接,以排山倒海之势躐垮了最前一行盾士,掩藏在盾士身后的刀兵连忙奋起相搏,砍杀向车前辕马。
战马受创,嘶鸣着践踏向刀兵,这一行突起的兵列也尽数倒在了马下,有残喘者仍要举长刀击刺,被车上的士卒一击毙命。
扶桑道:“我已派人将我的亲笔信送到淆阴,子梧他最迟两天,便会得到消息。以昌平如今的军备,我们最多能守城几日?”
程群沉吟道:“一旬,若是军民戮力同心,昌平能坚守一旬。”
扶桑道:“够了,淆阴派兵支援昌平,最慢只需五日,我们能等到的。”
淳化兵阵后列,忽然攒起一行箭士,张弓贯矢,射向坐在战车上的昭彰将士。
箭矢如雨,战马嘶鸣。一名昭彰将士忽然举起战戈,高喊道:“出不入兮往不反!吾等为大祭司而战!为东君而战!”
其余战士闻声,齐呼道:“为大祭司而战!为东君而战!”
转瞬又是兵戎相接。昭彰为首战车的右骖被刺,鲜血喷溅而出,战马奄奄倒地,战车右轮塌落,车上将士见状,纷纷跳车而下,各自孤身朝淳化兵阵冲杀而去。
围攻之下,焉得全尸。头颅、手臂、腿足……冲入敌阵的士兵瞬间便沦为了纷飞的尸块,殷红的血飞洒在夕照间,落入尽染霞色的淆水中。
扶桑遥望着赴死的车队,双目通红,悲痛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为武士,当如此!程将军,我们断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常恒循着扶桑的视线看去,只见程群正怔忡地凝视着水天交接处,眼神绝望而空洞,仿佛正穿越虚空,望向不可名状的过去与未来。
扶桑唤道:“程将军?”
程群收敛目光,苦涩道:“大祭司,程某驻边多年,曾耳闻目睹过大大小小百许场战争,自问早已炼就一副铁石心肠,可纵然是我,也无法忘记两年前那一战后的惨状。凭城远眺,赤血将淆水下流染成了淡绯色,风卷河浪,有同鬼魂在嚎哭。”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祝家当初的姻亲与旧部遍布在边境十三城,如今的守将,有几个不是那一战的未亡人?他们视祭殿为眼中钉、肉中刺,请恕末将直言,昌平早前便是一座孤城,我不敢去奢望援兵。而若真到了那时——”
程群跪地,沉痛道:“末将会拼死护送您离城,请您千万要保全自身,绝不可久滞于危城之中!”
扶桑的面色在夕晖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久久一言不发。
而就在程群欲要再度恳求的时候,扶桑开口,打断程群道:“我与子梧,相识于幼时。他的祖父——祝老将军,将他送入宫中,为我伴读,我们同学近十载,不可谓不亲厚。”
程群闻言,迷茫地抬头,扶桑躲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那时学堂上,先生授昭彰史,讲到王权与神权的内耗,情不自禁叹道:‘若再如此自相残杀上百年,岂不招致灭顶之灾?’”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留了意,那时子梧的嫡兄刚迎娶先王长公主过门,祝家投靠王权之心路人皆知,子梧那些天原本一直待我拘谨,那一课后,却主动堵住我,对我说,若有一日,我与他当真因为身份的对立而势同水火,他也一定会努力兑现我们少时的约定,无论如何,都要共昌昭彰。”
扶桑勉强扯起嘴角,若自嘲,又若嘲人,道:“纵然如今人事皆非,我也终不肯把祝子梧看作是为了一己私怨而弃黎民国家于不顾的人。”
他俯身,搀扶程群,坚决道:“而你我,只有存着向死的生念,昌平的百姓才不至于杳无希望。”
扶桑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凝重地俯视向脚下的万民。
即目处,大多是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者与抱婴携孩的妇人,鲜少有身体康健的成年男子,就连十六七岁的少年,都几不可见。
他们低垂着头,拥拥挤挤、拖家带口地站在校场中,时不时抽泣几声,又强行咽下。校场之内,一时如阴云如境,惨淡压抑。
常恒站在扶桑的侧后方,静静打量着他——比起二年前,他的轮廓更加鲜明,少年时代的青涩已被更加坚硬的质感所取代,就像沾有朝露的苇叶,新鲜、挺拔,但在常恒看来,依旧不堪一折。
常恒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他近日里颇有些无来由地烦躁,心绪恍惚,起伏不定。
回过神时,扶桑正说到:“……昌平之名,由来自东君。百余年前,昭彰与淳化战于昌平城北。两军排阵之时,被狩猎至榣山的东君偶然撞见,当即射下一箭,神箭当空而来,金光绽如日陨,两军骇然。神光过后,便见一金箭插在两军阵前。随后,便有缥渺神音从远山传来,东君命道:愿尔等念及苍生,勿再施涂炭戮业,使边境昌平安泰。”
常恒闻言,烦躁更甚,而高台下,原本低落的民众纷纷抬起了头,一双双迷离的泪眼在日烁下闪着光。
扶桑继续道:“东君佑我昌平城百年,今朝大敌来犯,我们的父兄子弟,皆已披甲上阵,戮力守城!我们的援军已在路上!相信有神君庇佑,定能使我,昌平昌平!”
高台之下,日光射处,当即一时,无人不响应呼曰:“东君庇佑,昌平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