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忽觉眼眶酸涩,似乎想要落泪。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祈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齐声诵道:“虔请奉君——”
祝槿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融于其中,这是这具身体的声音。他站在祭台边沿,正举头望向太阳,忽然,这具身体不受控地战栗起来,以至于那道女声喊出“跪”时,僵硬地忘记动作。
——在原本圆满的白日西侧,不易察觉地亏损出一道黑线,黑色正迅速地侵向日轮中心。
胳膊被用力地下拽,这具身体被人拉着跪在了地上,主持祭典的女声似乎还未察觉这惊变,仍在发号施令:“拜——”
“一稽首——”
“二稽首——”
“三稽首——”
……
“九稽首——”
祝槿感觉,少年的身体已经在惊恐中几近虚脱和瘫软。
“礼——”那女声忽地顿住,一种冲动迫使祝槿忽然掌握住了身体的主导,他霍然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的祭台之上,一群跪伏的巫觋中央,一个身着大红衣裳的少女背对向自己,正维持着半跪半起的姿势,仰望向九丈高的青铜神树冠头,而在那里,太阳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光圈。
“日有食,为阴侵,大凶兆,大凶兆!”突然,一名跪在少女身后的白发巫师涕泗横流地哀嚎起来,顷刻间,掀起一潮又一潮的哗声,原本伏拜的万民纷纷扬头,看向神树冠头那枚失落的太阳。
“日蚀本为天象,”红服少女终于恢复冷静,凛然道:“降日蚀于祭日典,乃是东君的示警,神君断不会无故降罪于虔诚的信众。”她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却奇迹般使喧哗的人群由内而外地平息,亦衬得祭台之上那名白发巫师的痛哭声更加刺耳。
少女的声音犹如一梭冰锥,冷硬尖锐,她斥道:“大长老,不要在拜日典上危言耸听、动摇人心!”
时间在对峙中悄然流逝,大长老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而被食尽的日轮也在收复着失地,复又一寸寸亮了起来,少女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她再次朝着白日的方向跪拜。
然而,她的动作被迫中断在了一声马嘶之中,一个风尘仆仆的甲士勒马台前,狼狈地爬上祭台,扑通一声跪倒在红服少女身后。
那少女回首,雷霆怒道:“谁让你到这里来的?你不知道这是这是什么时候吗?!”
跪地的甲士朝前膝行了几步,压低声音,却难掩哽咽道:“祝将军援军受阻,昌平,昌平城陷……”
那少女的呵斥不由断绝,她身形摇晃,连连后退了数步。
那甲士抬头,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压抑住哭声,继续禀报道:“……大祭司失踪,生死不明。”
既而他猛地连叩三个响头,吞声道:“军情如火,十万燎急,昌平拔城,淆阴危难,祝将军派属下来向少祭司请示。”
少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较先时明显沙哑了许多,她道:“将在外,命有所不受,祝家世代忠良、捐身于国,我相信,祝将军定能驱敌平乱、守我江山。你传我口谕,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淆阴,阻敌东来。还有,继续寻找大祭司的踪迹,生要见人……”她突然噤声,似乎是不愿意说出那最坏的结果。
烈阳照在少女覆脸的金色的面具上,反射向祝槿的双眸,他只觉眼中一阵剧痛,下意识想要闭阖,而阖眼的瞬间,他蓦地从这段记忆里退了出来。
常恒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关切道:“怎么样?”
祝槿喘息片刻,而那被俘的少年面色愈发痛苦,全身剧烈战栗,忽地,他惨叫一声,使力挣开参差的制锢,发狂般朝远方飞奔而去。
参差并未想到此间变故,登时一怔,抬脚想去追,不料就在此时,合欢鉴从祝槿的怀中飞出,悬至半空,正对上祝、常二人。
祝槿面色微变,不等他反应,合欢鉴便化成了一道黄光,向北而去。祝槿与常恒二相对视,不约而同赴身去追。
参差暗自咋舌,抓起还岿然不动的容与袖口,生拉硬拽着他赶了上去。
合欢鉴幻化成的黄光一倏而逝,残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几人循着鉴影追去,不过片时,便听到了滔滔的浪声。
即将漫堤的河水出现在视野当中,水波在雨中频频探头,在绝堤的边缘试探。
容与率先停步,他抽出被参差攥得变形的衣角,朝远离他的方向迈了一小步,然后悠哉游哉地整理起了形容。
参差也不得不随着他停了下来,见他如此嫌弃自己,不由怪叫道:“至于嘛,至于嘛?”
容与并不理他,自顾自抚平了袖口,才抬起眼皮,示意参差朝前看。
参差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眺望,便见不远处的桥头上,正行走着一队仪仗,白幡扬水,麻衣如羽,竟是在抬棺出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