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彻底不见,对方也再未回头。
沈碧低头,用脚尖一下下踢着石板路,发泄心底突如其来泛起的情绪。
等心烦好不容易被排遣掉,沈碧举步,准备朝祝槿离开的方向追去,却不防有人忽然用力在他背上推搡了下,害他险些摔倒。
沈碧顿时恼火,转头,对始作俑者叱道:“不看路吗?”
祝槿笑道:“看路了,拍的就是你。”
他抬手将一个梅红匣子递到沈碧面前,道:“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傻站在这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匣子里满盛着糖渍樱桃。新摘的红樱被裹在将化未化的糖霜之中,如雪拥殷梅,报来春暖。
沈碧提起一只,放进嘴里尝了尝,蹙着眉道:“好酸啊——”
祝槿一怔:“酸吗?”他也咬了一口,早樱的汁水迸于舌间,又融化在白糖绵长的清甜中,他咽下道:“不好吃吗?我记得自己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沈碧连忙又尝了一只,卖乖道:“好吃的!”
祝槿担心他口酸,四下环视,正见道旁有个踞坐在地的大娘,身前放着偌大一樽白瓷缸,缸上漂着只木勺,借此,能大略估出里面应还剩下小半缸的份额。
祝槿走近几步,问:“这是沙糖水吗?”
那大娘吼道:“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这一声地崩山摧,却没有喊来他俩以外的买主。于是大娘将声音放低了些,道:“自家做的,可干净咧!一文钱一碗,郎君尝尝啊!”
祝槿递了钱,将沙糖水转给沈碧:“这是甜的。”
等他们走到几十丈外时,沈碧的肚子里已装满了细粉素签、水晶皂儿、莲花鸭签、金丝党梅、红糖糍粑……
沈碧揉着肚子,指向个出售蜜煎雕花的摊子,甜甜唤祝槿道:“那又是什么呀?”
然而,百试不爽的招数终于失灵,祝槿眼皮未抬,凉凉道:“你吃太多了,明天再买吧。”
沈碧恋恋不舍地驻足,祝槿抬手附上他发顶,强推着他往前走,无情道:“走了。”
两人又行过一阵,只见食摊渐稀,杂耍渐多,手影戏、剃剪纸、弄虫蚁、叫果子……一步一伎,一伎一景,应接无暇。
祝槿与沈碧正闲步其间,忽听得一阵鼓板乐吹声,激昂欢悦,引得众人皆朝奏乐处看。
便见不远一处,置着一方小桌,小桌之后,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说话伎人。这一人一桌原本并不惹眼,但因四周未见其他布摊者,反而显得不同。
见着此人此景,许多本在这头看伎的游人都一窝蜂似地拥去,祝槿与沈碧又被夹带在其中,不得自由,便也只能随人流而动。
鼓点止歇时,说话伎人对乌泱泱涌来的一群观众巡视一周,面现微笑,从手边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乌木盒,打开盒盖。
众人便探头向那盒中看去,只见里面端端正正一字排开五只木牌。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隔了老远,看不清楚,便朝那伎人喊:“余先生,这回猜什么啊?”
伎人淡笑不语,抬起一根手指朝上点了点,复又施施然放了下去。
在人群的窃窃细语声中,祝槿对沈碧解释:“这是商谜,也就是聚众赋题猜谜,谜题一般都是隐语或诗句。”
说话间,众人正纷纷猜测着那余先生的意思,有人说是算术,有人说是天气,余先生却只回以摇头。
忽地,人群里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声:“天上事?”
余先生笑道:“是哪位姑娘说的?我有礼相赠。”言罢,从桌下提起一盏红纱珠络灯笼来。
前面的人哄散开,最初询问的大汉又嚷道:“那群孬种有什么好猜的?”
随着人群的后退,刚刚发言的姑娘露出了形容,她略有些羞涩,与身旁几个粉黛罗绮的女孩子耳语过几句,才出列取灯。
祝槿觉得这几个少女似乎略有些眼熟。
余光生将灯笼交付出去后,回那大汉道:“给旨酒宴应个景嘛。”
之前猜错的观众本略有微词,听了此言,虽觉无可挑剔,却也都不甚热络起来。只有那几名少女,不知为何,纷纷面现兴奋之色,酡红上腮。
余先生察言观色,将木盒推向她们,道:“姑娘们请。”
其中三个少女依次从中取了签牌,剩下的少女则围拢在同伴身侧,叽叽喳喳地出主意:
“快看看,有没有东云!”
“我这个是:比翼双飞当时事,一别如雨再聚难。一别如雨,是吗?是吗?”
“黄雀凌霄投罗网,天道助虐怒雷霆——你抽的这是什么啊?”
“欸,你们快看,我这个最像:白雪纷飞何所似,无端为谁起相思?”
“不是吧,相思也太露骨了……”
余先生举着木盒,眼光在人群里逡巡,最终落到祝槿身上,笑道:“公子可要来?”
祝槿便拉着沈碧,将所剩的二个木签拿起。他翻转木签,便见上撰两列小字,像是句诗,云道:“自断此生休问天,看朱成碧总非然。”
--
“自断此生休问天”出自杜诗。“看朱成碧总非然”出自唐诗。
本联谜底为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