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沈碧又道:“有一番话,我听时尚不懂得,现在却能理解了。”
“——时间其实就像一片静静的流水,表面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水下,却有湍急的漩涡,就是所谓永恒的轮回。很多人都以为永恒是指这水的平静,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但其实,永恒是藏在急湍漩涡中的须臾即逝的光影,是在一刹那间生出的苦、乐、悲、喜,是一晌贪欢。”
祝槿本来听得认真,但听到所谓的“一晌贪欢”,眉头不由得挑了挑,随即一巴掌拍到沈碧额间。
沈碧一下被打懵了。
祝槿道:“小小年纪,满嘴贪欢、行乐,成何体统!睡觉,以后类似的话,莫要再想、再说。”
沈碧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知错了。
祝槿便更加严肃地道:“你现在还小,又有过一段非常的经历,所以才会这样想,但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欢爱只是人生中极小的一部分,你的生命里,还会出现许多比这更重要的事。”
沈碧追问道:“比如呢?”
祝槿道:“很多啊,比如说,责任。家人、朋友、甚至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可能成为你的责任,它会使你和这个世界建立起更多的联系,成为你生命的意义……”
沈碧却没再应声。
祝槿转头一看,飞蓬乱发下,那孩子睡颜恬静。
祝槿摇头失笑,便也阖上了眼。
两人睡饱后继续行路,下至半山时,又采了野果,分捡着吃了。
祝槿闲来无事,随手用树枝与野花编掇成了一只小花环,给沈碧戴在头上。那孩子因此大为高兴,一路都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褴褛的衣衫迎风招展,再配上垢面、蓬头,与蓬头之上那顶艳丽的小花环,浑像只是无忧无虑的猴子。
“咦,”祝槿忽道:“按理说,我们早已过了果然庙与双生树的地界,怎的一概不见?”
手舞足蹈的猴子闻言,驻足回首,想了片刻,道:“或许是不愿意再阻挡我们吧。”
既而,他又善解人意地:“阿槿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是想试试新学会的法术吗?
祝槿摇摇头,边走边道:“只是略感诧异罢了。”
沈碧笑道:“我还以为,阿槿你是好奇那二处的渊源呢。”
祝槿失笑,笑罢却道:“不过,我已知晓那六具燎尸的来历。”
沈碧惊奇:“这是如何得知的?”
他稍一抬头,那小花环便有要掉落之势。
祝槿为他正了正花冠,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焦土里挖出的那块甲骨?上面便是在记述这件事。当时,昭彰大旱九月有余,禾苗枯杀,庄稼无收,民不堪命。内忧甚至招致外患,宿敌淳化蠢蠢欲动,数扰边境。国家内外,岌岌可危。”
沈碧道:“那他们如何应对?”
祝槿道:“他们在魁城举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求雨祭,当时的祭司声称,国人的信仰不虔触怒了神灵,使其降罪于昭彰,唯一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通过自我惩罚来乞求神明的宽宥。”
“于是,他们精心挑选了五个信仰虔诚的国人,不拘男女、老少、贵贱。连续五天,每天焚一人,希望以献祭这些生命的方式来彰显他们的悔过之心。”
“然而,为期五天的燎祭结束了,天却依然没有降下一滴甘霖,求雨祭失败了。”
“不知求雨祭失败之后,魁城中所弥漫的,是怎样的情绪?失落?绝望?不满?愤怒?昭彰的王权拥护者们从未停止过对神权的颠覆,或许他们已准备发动政变,或许神权的维-稳者们正在极力扑灭这场反抗……这些都是甲骨上没有记载的细节,但恐怕正是这些暗流,促使昭彰当时的祭司最终下定了决心。在第六天,这位祭司宣布,燎祭继续,而这次的人牲是自愿走上祭台的——就是他自己。”
沈碧道:“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祝槿道:“在祭司捐身献祭之后的第二天,他的妻子诞下了一对孪生兄妹,而就在这对双生兄妹临盆之时,祭场中那棵千年无出的偶生神树梢间长出了百朵花苞,这花日出而绽,日落而凋,花凋霎那,大雨即至。”
沈碧惊讶道:“真是一桩异事啊。”
祝槿笑道:“是啊,这可以称得上是神迹了,在当时,更是震撼了所有人,连敌国淳化都生出了敬畏之心,未再在此时进犯昭彰。昭彰的内忧、外患俱被解决,国人都把那两个孩子当成了神明的恩赐,也因此,他们甫一出生,便成为了昭彰的新任祭司。”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行至那座荒冢前。他们沿原路下行,又摸了二块委骨石照明,不一会儿,便又回到了那冢中的墓道岔口。
祝槿高举委骨石,与那受千刀万剐刑的女鬼对视,那两把钉入她眼眶中的匕首反射着泠泠的寒光,像是在恶毒地瞟着他们。
祝槿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凝神向上,试图与这女鬼感觉相接。
趿,趿,趿。有脚步声由远即近。
趿,趿,趿。祝槿心头微沉,做好了面对一个形容可怖的女鬼的准备。
然而,自虚空中走向他的宫服女子不仅不可怖,甚至称得上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一层又一层的宫装繁复、精丽,使她的步履略显缓慢。
她生得杏目粉腮,而左腮之上,一只红色血凤与她头上的金凤钗遥相呼应,凤钗一步一摇,血凤如在振翅。
女鬼死死盯着祝槿,丹唇微启,道:“我有夙愿,未得兑现。”
祝槿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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