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稍前:“不必害怕,我在你身后。”
二人又行了一道弯,峰回路转之际,眼前景象再变,祝槿与沈碧俱是一怔。
山路通向了一座坟冢,没入大开的冢门中。坟前无碑,空空荡荡,而二侧则是寸草无生的荒土。
那翠鸟蓦地长啼几声,接着便如电光般一闪,扎进了黑暗的冢门里。而山路周遭也开始变形,忽地,身后的道路消失,坟冢四面都变成了不毛的荒原,一望而无际。
茫茫四野之中,只听得到狂风肆虐,就如千万人在齐声呜咽、嚎啕。
祝槿拾起一块小石子,朝着道旁的荒原掷去,那石子落地,又弹跳了几下,方才定住。而转瞬之间,石子落处,尽数暴起了气柱,几道气柱直射上空,霎时间,刚刚落定的石子便化作了粉末!
祝槿叹了口气,对沈碧道:“这是‘穷尘怨’,土下因埋葬过太多怨魂,故而积蓄了流动的煞气,但凡落物,就会激起土下煞气,看来,我们只能下冢了。”
台阶极长。祝槿与沈碧一前一后地下行,愈往下走,头顶的冢门越小,天光的投射愈黯,通道中愈伸手不见五指。
祝槿扶着石壁的手突然一顿,他反复地摸索着那一块墙壁,最终用力地一抠。
身后的沈碧疑惑道:“阿槿,怎么停下了?”
祝槿掂了掂那块被他抠出的石头,道:“没事,找到了一块委骨石。”
他复又手扶石壁拾阶而下,解释着:“有穷尘怨之地,必有委骨石,相传这石头是那些怨死者的人骨所化,其光能照彻幽昧之地。”他将手中的石头递给沈碧,沈碧拿着打量,果然发现石中隐隐透出微弱的蓝光。
他恍然,既而道:“阿槿,你脚下好像也有一块儿。”
祝槿闻言低头,果见自己脚下的石阶上亦嵌有一块委骨石。他俯身抠出石块,二石相敲,顿时大亮,如两颗明珠绽于暗夜。
他们借着荧荧蓝光朝冢下望去,通道深不见底,曲阶通幽,而再往上看,冢门已远不可见。
又走了足足千阶,终于下到了一方平地,沈碧忽惊道:“阿槿,我们来时的石阶全都消失了!”
祝槿回头,果见那盘旋的石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墓顶,似乎爬满有藤状的绿植,蔓蔓蕤蕤,无风自荡。
祝槿暗觉不妙,反手抓向沈碧,被他握入手中的,却是一截枯槁的手腕,成年男子的粗细。
祝槿倏地松手、回头,正与一具老者的尸身面面相觑,这具尸体口唇、面部俱呈骇人的青紫颜色,瞳孔涣散,正伸着一双手臂前探。
荧光照亮了他褴褛的衣衫,上面有大把大把的黄土正在籁籁下落——这尸仿佛是刚从黄沙的掩埋里爬出来一样。
而他的身后,列队有无数同样形容、打扮的尸身。
祝槿不自觉向一边退开了半步,却又撞上了一双伸来的手,这双手的主人正值壮年,身量较祝槿甚至更高些,与那老者一样,手臂努力地前伸,却始终不得动弹,仿佛在被什么东西牵制着。
蓦地,竟又有一双手抱住了祝槿的小腿,祝槿身体蓦地一僵,却听沈碧颤抖的声音自他脚边响起:“阿槿——”
祝槿霎时恢复了知觉,他有些无奈地揪着沈碧的后领,想把他从自己腿上提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拽动对方。
沈碧死死地扒住他的腿,带着哭腔叫道:“四面,四面都有——”
不错,他们恰处在一个由墓室围成的十字岔口上,四面墓道里皆有僵尸,但这些僵尸不知怎的,却如牵丝傀儡一般,无法自主行动。
等等,牵丝——祝槿将委骨石举到一只尸腕下,细细地打量,就见在那手腕的经脉处,竟真的长出了一根牵丝。
祝槿的目光随着那根丝向上,朝墓顶看去——叶蔓还在摇摆,就如同在流动,而那些流动的绿色藤叶中,正吊着一具女尸!
她的胴体被无数的葛茎萝叶捆缚,绑吊在顶壁上。而那些“牵丝”,从密密麻麻的植株缝隙中泄出——是那女人如瀑的垂发!每一根长发最后都钻进了底下的僵尸的血管中,辖制着他们的动作。
祝槿望着那具吊顶女尸,只觉喉头发紧——她的身上,连同她的七窍,被插满了匕首,那些匕首,深深嵌进她的每一寸肌体,包括她的眼、耳、鼻、口,足有近千把。
沈碧也看到了女尸,他惊呼一声,贴着祝槿腿的身体颤得更加厉害,半晌,忽然讷讷问:“那个,她为什么别的地方都没有流血?”
祝槿一愣,这才发觉钉在女体上的千把匕首中,只有插入她腹部的那一把上,沾有凝固的血渍。
只有这一把构成致命伤,那其它的匕首是钉在了——她的魂体上!
祝槿心念急转,那些嵌在女鬼魂体中的匕首,除去惩罚意味,应与蔓络一样,是用于束缚,但女鬼却反戈一击牵制住了底下作祟的尸体,一定是有神识的。
他猛地提起沈碧,急急道:“你现在就踩着我肩膀,把那把沾了血的匕首拔出来!”
沈碧迟疑道:“啊?”
祝槿不容分说,一把抱起他,道:“踩着我肩膀,去够她腹部那柄匕首。”
沈碧只好颤颤巍巍地照做,握住匕柄的一瞬,他就像是要哭了。
祝槿道:“拔-出来!”
沈碧咬咬牙,手上用力,蓦地将那匕首拔出——
离开鬼体的一瞬,那匕首凭空化虚。沈碧只觉脚下一空,便同祝槿一同掉落下去。
他又哭了;他还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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