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安胸腔里一口浊气吐不出,眼前摇摇欲坠,他的手指嵌入了皮肉里才勉强维持镇定,在一众惊吓里倒像是最冷静的那个。
泛黄的秋叶飘落到地上时,又碎成了尘土。
送行的马车慢慢走过雪地,如他初来时,从昭到齐百余里,能看见飞旋的雪花从天空中一片片落下。
他们往昭国,深冬时一步一个脚印,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在漫长的跋涉里,也变得寻常而惘然。
姬安喉咙里仿佛也淬了寒冬的冰血气,与他一道的昭国使臣说:“殿下,很快就能走到昭国了。”
队伍前行百余里,那一刹姬安却停下了,模样显得浑噩,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使臣不解地回过头:“殿下?”
眼前就是故乡,不过百二十里。
姬安一把抢过最近的侍卫的马匹,陡然翻身而上,马嘶鸣一声,仰天长啸,朝前奔去。
使臣仓皇奔了出来,追在他身后:“殿下,你要去哪里?”
那使臣露出心知肚明的了然,苦声劝说:“故人已逝。”
“我不信!”他尖声,眼里尽是怒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他死了,就把尸体带到我面前来。”
姬安抓着缰绳转过身,雪山刺眼的阳光下,那两只狐耳泛出金辉,他眼里倒映出故乡的薄云,也冷静下来了,高声说:“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山麓的雪积了一重又一重。
关山的歧路难走,大雪摔进整个脏污不堪的天地里,疾风暴雨顷刻而至,雪色血色混在一处。
姬安牵了马,在亭山角处,看到从远处走来的农人,他便朝那农户打听与那北夷交战之事。
看到他的样子时,他们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姬安的脸灰扑扑一片,身上原本那件精致繁复的衣服被雪融了,一个个黑印子沾着衣角,已经看不出原有形状,尤其是他的后背,还有有一条白色的长尾巴。
但他们却没有将他当成妖怪,似乎多年战乱已经将人心变得逐渐麻木,这一张张抬起的脸上,都蒙了尘。
“北夷人退了,这一仗让他们退离了这片土地,我们虽然赢了,但是这一战所有的同胞,无一幸免。”
“原本是能赢的,这里附近有个村落,叫小樊村,村里的男人都被捉去打仗了,剩下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
“北夷人带兵的那个将领,本被打得节节败退,北夷人却在那时包围了整个小樊村,倘若直接进攻,这些人便会尸骨无存,那个将军就预备第二日夜里从侧翼突击,也是前一晚的夜里,驻扎的三万精兵不止怎么的。”
“那北夷的将领,请来了妖人施法。”其中一个老汉面露恐惧,“我亲眼看见了,那妖人有一对翅膀,能够在天上飞。”
姬安听到喉咙里嘶哑的声音,他没有问他详情,只是重复:“尸体在哪里?”
“在东郊的野林里,那些士兵。”老汉用手背蹭过眼泪,摆了摆手说,“一个不剩。”
姬安狠狠抹了把脸颊,朝着他们所说的地方跑去。
樊城未至,姬安的脚步走得已经哆嗦,他在风雷间,双腿如同打颤那般,只能听到喉头一阵阵的嘶声。
他不停地跑,直到眼前豁然开朗,雪地上千万的尸体没入眼中。
每一次和长宁君的相遇似乎都是在冬天。
尸堆在他面前陈列开,尚未干涸的血液顺着雪慢慢淌下,满地脏污,黑色残缺的肢体倒了一地。
姬安骇然地往后退,被那凄惨逼得说不出话来。
他又一次扑了上去,用尽力气推开一具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秃鹫在他头顶盘旋,尖喙中叼着尚未嚼烂的腐肉,叫声凄厉。
姬安冷静地跪在尸堆上,推开上面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有的面庞已经烧得焦黑,有的被刀刃划烂割破。
面对如此情形,他第一次冷静得不像话,在满是尸体的雪地里,挖着那个人。
直到他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躺在尸堆上睡着了,他醒来时,那只兀鹫在他头顶高飞,面露贪婪之色,仿佛也在等着他死去,好尝一尝这一块鲜肉。
姬安朝它扔了块石头。
那只兀鹫便扇着翅膀飞到了远处的枝头上,也不飞远,而是目光灼灼望着姬安。
姬安的身体泛出冷意,寒冷像要侵入他的骨髓中,可他无法再思考别的,眼前只剩下了这个麻木的动作,掀开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尖长的指甲滴出血,在搬尸的时候弄断了。
整整三日,樊城下了雪,落到他的肩膀上。
姬安终于在层层埋着的尸堆,翻到了一只满是鲜血的手,那手的样子熟悉,牢牢攥成拳头,垂了下来。
姬安的手碰到那只尸体的手,他去勾那指尖,将那紧攥的拳头撬开。
那脏污不堪的拳头里,赫然滚落一枚白玉无瑕的红豆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