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
一双手伸到李斯安的眼前,指甲尖利,穿过止咬器,捏住了他的下巴。
李斯安垂落的视线扫到那半透明的手,睫毛微颤。
那个人和他头颅相抵,咫尺之距,指甲捏住了他脸上沉重的钢丝嘴套。
“好可怜。”他听到一声嘲弄的笑,风一吹,就落入泠泠的泥点里,“像被驯养的小狗一样。”
“为什么要被人捉住呢,困在囚笼里,失去自由。”
“自由啊。”
在那一刹那,他面前这张脸裂成一块块碎片,轰然倒塌在眼前,不过几秒,笑声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耳朵里,李斯安低下眼睛。
贡台上笨拙摆满的骷髅。
那个永远看不清的影子蹲下来,手里的打火机一烫,火苗卷舐白色的骨头,烧得鬼怪的骨头噼里啪啦作响。
一张他总是记不住的脸寂静地倒映在火光里。
“我们都在为要离开这里而高兴,但齐一真的高兴吗,他说他恨妖神像,要毁了它。可是齐一每年都来,除了这块石头,他什么都没有。”胡忠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记忆里,“现在他要亲手毁了他唯一的拥有物。”
“那些怨恨也会随之消失。”
“真的……能消失吗?一个人花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上百年偏执地去做一件事,除了这件事,他什么也没有拥有过,在点灯人的灯塔永远熄灭后,他会怎么样?”
“他会去寻找下一座灯塔吗?也许,也许他在未来能够……他也许。”
“请你救救他吧。”
“对不起,我救不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回家,回我的永无乡,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烦我!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李斯安呼出一口气来,徒步在雨里走,雨越来越大,淹过潮湿阴暗的角落。
火光外,李斯安如有所般,慢慢仰起头来,天空泛出红光,烧出黎明最后的灰烬。
齐一从来都在误导他们,他给了胡家村人生路,又让他误以为他也想离开,他说不用管石像并不是因为他也要离开,而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他有死念。
李斯安拿出手机,手机在这时又一次失去了上午的信号。
他心不在焉地刷手机,没等到信号,就点回微信,看他和齐婴的聊天记录。
路过貔貅的照片时。
李斯安点了进去,盯着哈士奇毛茸茸的狗脑袋,颇为忧郁地开始睹狗思家。
狗儿,瘦了。
然而李斯安顿了两秒,却停下来,怔怔望着图片不动了。
他两指放大了照片。
照片上搭在狗头上的那双手,食指根隐隐泛红,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刀伤痕迹。
刹那间,李斯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这点难以分辨的伤口,他在齐一的手上也看到过,是在古墓里挖盗洞时被撕裂的。
李斯安脑海里轰隆隆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几要摔倒下来,攥着手机的手泛白,嘴唇蠕动。
他耳边,系统的倒计时发出秒针拨过时毫无感情的滴答声。
“齐婴,为什么你会有这个,齐婴!”
大火烫红了天空。
黑墓地之上,浓烟汇聚,苍穹泛出赤霞般热烈的火。
这座千年不毁的古石像被腐蚀得只剩空壳,在冲天的火光里,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生机。
李斯安像是快疯了,心脏跳得飞快,双目泛红,歇斯底里地冲向烈火。
“就是一块石头而已,不重要的,这只是一块石头啊——”
但来不及了,他踏入这里的最后一秒。
高达几尺的邪神像轰然倒塌,火光里碎片四溅,砸在李斯安脚下。
许许多多的玩家站在火光外,他们神情冷漠,宛如戴着面具的默剧演员,木然望着摇摇欲坠的火色,以及底下崩溃的孩子。
火光尽头。
那个永远藏匿在阴影里的NPC,张开双臂,在火焰中大笑,苍白色的月光扫过他发顶。
那张平凡五官被火烧得慢慢褪出惊心动魄的原样来,火海间,齐婴每一根黑发都染上鲜红色,他抱着破碎的石像,洞窟里千年的黑暗被火光照得宛如天明。
他多高兴啊,平常总是冷着张脸,可他在笑,火焰顺着高挺鼻梁湿漉漉地流下,烧出满黎明的血,俊美的脸上流下扭曲的火焰。
他看到了火外的李斯安。
四目接触在一起,李斯安面孔上满是脏污,如同被抛弃的小孩,只有乌黑瞳孔映出满是鲜血的齐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