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一)【一更】(第2/2页)
上。
一阵地动山摇,白光勐烈胀起,又蓦然泄去。
阵,破了。
远逸心里一哐当,不详的预兆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去吧!”老槐树初见枯败的手背上,经脉跳起,他将拐杖握得死紧,不让它抖动起来,“去看看。”
一路前行,万物静默无声。
走了许久,才见着一团红光,在重重林荫里,若隐若现。
老槐树倏忽顿了一下脚步,不敢向前迈动了。
“爷爷。”安术唤了他一声。
“走,继续走。”他一眶老泪,浸红了双眼。
那团红光逐渐清晰了,是以人形展开了双翼的九舞……的魂体。她怀里抱着山山昏睡的魂体,眼前是山山明显打理过仪容的躯体。
不远处,足以盘起一条横贯南北大山脉的龙身,以及足以覆盖群山的凤凰肉身,静列在前,空中浓重的妖气,似乎还带着残余的威压,让随之而来的小兵,软了手脚。
有山倾覆,有河消散。
万兽跪服在地,凄凄而鸣。
微风卷了残叶,推到角落里。
“小九?山山。”老槐树最终还是露出了老相,颤颤巍巍地走到九舞面前,顺着拐杖滑落下来,又喊了声,“小九,山山。”
“嘘。”九舞垂眸,将手轻轻放在山山鬓边,“莫要吵着她了。”
“小九……”
“哦,对了,你收好这个。”九舞将一个锁魂瓶递给逸远,“拿着吧。”
逸远接过,欲言又止地看向她:“你……”
九舞看起来正常得有些异常了,和满山哀鸣野兽相比,她沉静得实在是不像话了。仿佛她已经从这具躯壳,甚至是从神魂之中离开了,附身野兽,才有了如此分化的景象。逸远心有同感,知晓正是此时,最是磨人。
可那些所谓的宽慰,都太轻巧了,话到嘴边,他反而难以说出口。
他只能披着一身黑衣,静立在旁,从白日到黑天。
黑天夜寂,星子满怀。
小鱼儿盘腿静坐,手上刻刀被皮肉裹着,在他面前的崖壁上,一下又一下地撬起细细灰屑。灰屑落在腿上,将黑衣染成了一片灰。
他手上的伤势看起来好了大半,结了的疤痕开始掉落,露出粉嫩的新皮肉来。
深渊静寂,连流水都像是无声的,只有刻刀与石壁碰撞的声响,在游荡。
许久,小鱼儿朝崖壁的石块吹了几口气,那些被蒙着的,模煳的壁画便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幅四位生灵围着火堆的壁画,三坐一卧,他们姿态各异,有小儿满目期盼,看着煮汤的人,有卧睡长石者,仰颈饮酒,旁边端坐者,手握玉简,满眼无奈。
那是他们在极北之地时,最是常有之事。
顺着这壁画往回看,还有许多阿稚与小鱼儿的点滴。诸如那沧海之中,小儿闭目静卧,被一身青衣,踏浪而来的神明卷入怀中;诸如小儿双目如狼,日日警醒,时时警惕的模样;诸如那箭簇透过神躯,血迹滴落,小儿的满目惊异、凄惶……
凡此种种,百八十幅足有。
刻刀点在旁边,小鱼儿似有将平生与阿稚所经历的一切,都给刻画出来的打算。
可刻刀落处,已是最边沿了,再无可刻画的地方。
小鱼儿回首环顾,目之所及,皆是此生境遇,连那岸边石头,都被琢了,刻成阿稚酣睡的小像,有小儿卧于怀中。
“没了?”他如是想,手上刻刀刺入石壁,往下一划,沿着壁画割下来一片完整的石版画来,而后抬手一收。
壁画收到阿稚挡箭的那一处,他才停下手来,继续盘腿坐下,拿着刻刀,一下,又一下地,慢慢雕刻着那些往昔岁月。
在他身前,石壁渐薄;在他身后,足有八尺远的旧痕,横贯在地。
夜月孤寂,洒下微凉月光。
月光一分为二,照亮了这头,也照亮了另一头。
淡薄的魂体站在轮回道上,挥手作别。
这一次,他若是再滞留世间,不入轮回,便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了。
“看来,下辈子还能有个妖身,得以修炼,说不定还能多等她几个轮回,也算不赖。”鬼老板突然之间就多话起来了。
九舞目光微闪,抬首问道:“你倒是痴情,生死追随好几个轮回,何不放手?”她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痴情不痴情的,我也说不清,我只是……惯了有她。”他微微露出来一个笑,很是难得,只有谈及妻子的时候,他才会有这样的笑意,“横竖我不至于勉强她,她若不爱我,我便等下一辈子,一直等,等到她喜欢我的那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