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狼毒深藏的心思。
狼毒问她:“师妹在找什么?”
高悦行扬了扬手中的书,道:“随便看看,找点事做。”
狼毒点点头,心想她如今是堂堂襄王妃,仍愿意钻研这些东西,是真的难得,于是道:“师父闭关,大师姐今日忙的快脚不沾地了,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高悦行道谢,说:“那是当然,以后恐怕免不了叨扰,希望师兄不要嫌我烦。”
等狼毒走了之后,李弗襄仰着头,问:“他是谁?”
高悦行坐在梯子上,膝头放着厚厚的医书,说:“以前很照顾我的一个师兄,当年和我一起去过西境的,你应该见过的,不记得了?”
李弗襄记得住人脸,等闲不会忘,问道:“他以前是不是白白的。”
高悦行笑着点头:“对,白白的,瘦瘦的,像个读书人。”
可不知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狼毒师兄越发朝粗犷的汉子发展去了,高悦行瞧着他衣襟下,手臂上绷起的轮廓,心想他怕不是去练举鼎了吧。
李弗襄不习惯总和她仰着说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出轻轻的咔嚓声,说:“你找完了吗,快下来吧。”
高悦行显然听到了他骨节紊乱的声响,道:“你脖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李弗襄道:“才没有呢,你快下来。”
高悦行踩着木梯下去,在最后几阶的时候,余光扫见李弗襄的双手不老实地伸过来,立刻就有了心理准备,果然,下一刻,她的腰肢落在李弗襄的手里,脚下一空,整个人晃晃悠悠地向后跌进了李弗襄的怀里。
因为早有防备,所以手里的书牢牢地贴在胸口,没有丝毫散落。
高悦行的发丝挠着他脆弱的耳后。
这一次,李弗襄忍住了。
高悦行双脚落地后,就着这个姿势躺在他的怀里,忽然问道:“你是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以后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
李弗襄抱着她,很老实,说:“都不喜欢。”
高悦行:“为何?”
李弗襄:“我知我这一生与旁人不同,有人曾对我说,所求太多,都是妄念……我上不求高堂和乐,下不求子孙绵长,我只求与你厮守一生,平安和顺,我的心愿就这么一点点,不贪心,总该得到满足了吧。”
如果一个人一生的好运气有限,他别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高悦行一人,只念高悦行一人。
高悦行神情不变,告诉他:“会,你会得到满足的,就算神明不肯成全你,你还有我。”
高悦行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似乎又燃了起来,无所不能一般。
她满心的斗志,令她又一头扑进了医书之中。
信王李弗迁的贪污说白了与她何干,管他怎么作死,高悦行都不会眨一下眼。
但是沿江的百姓不能不管。
明年夏秋之交,日子很不好过,一是水患,二是瘟疫,皆是天灾,而且那时候,正当李弗襄南巡,她提早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活一条性命。
晚上,高悦行碰上了忙碌一天的药奴,萱草堂里,她问:“药奴姐姐,你曾经见过疫病吗?”
药奴说:“见过,十四年前,中原有过一次瘟疫,我们药谷的弟子在师父的带领下,全部出世。”
高悦行叹道:“十四年前啊……”她才刚刚开始学说话呢。
药奴看到她案上放置的几本医书,道:“你怎么忽然起了兴致研究这个?”
高悦行道:“近两年气候反常,心里觉得不安。”
似乎是从李弗襄出征狐胡的那一年起,气候就隐隐变得不同寻常,高悦行记得那一年,早春的寒气延续了很久,直到立夏之后才散了个干净,那一年,花都开得零零落落,庄稼的收成也不好。
药奴顺着她说的话,仔细回忆,说:“你说的有道理。”
高悦行又问:“倘若疫病再起,我们可有什么办法。”
药奴摇头,认真答道:“没有办法。”
高悦行:“没有办法?”
药奴在灯下和她谈起上一次的惨烈,说:“你并不知疫从何时起,何地发,更无法预知得了疫的人是何症,如何用药才最合适,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高悦行垂下眼睛。
上一世沿江疫病爆发,她安坐在京中尊享富贵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加急的奏报一封一封地传进京中,死去的那些人,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数字而已。
高悦行想从自己的记忆中翻找些有用的东西,却发觉那是空空如也的一段记忆。
只知道,死了有半城的人。
只知道,她的夫君襄王殿下,南巡本已经返程,中途听闻沿江的惨烈,果断掉头,亲自赴往那最艰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