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勾引男人”四字落下,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白雨渐立刻就感到了后悔,这四个字过于难听,放在从前,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更何况, 是对着她。
可是就在方才, 心里一股无名火轰地燃起。
也不知道是魔怔了还是怎么, 那些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他死死抿住了薄唇。
少女却眨了眨眼,仿佛对他说的话感到困惑与不解。
不知是对“教她识文断字”, 还是后面“勾引男人”一句。
像是反应慢了一拍,她眼睛里漫开重重雾气, 倏地唇角轻弯, 她将手背在身后,水濛濛的眼眸看着他,嗓音甜美地说, “对呀。”
这两个字, 令白雨渐怔在了原地。
倏地,银铃般的笑声洒落耳畔。
好似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她开怀地笑起来,笑得极美极魅,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她背着手, 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就是要勾引圣上嘛。”
心里那股无名火再度被挑起, 白雨渐眸色骤寒,冷冷地看着她。
面前的少女,给他那种极清晰的陌生感。
几乎让他想要下意识地否认,她是蓁蓁。
可潜意识里又知道,她就是蓁蓁,毫无疑问。
他蓦地想到, 她如今这般,只是病了。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有什么正在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
蓁蓁的笑可天真了,压根不管男子是什么表情。
她扭开脸不再看他,红唇微翘,轻轻哼起了歌。
“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
“小睡起来娇怯力,和身款款倚帘栊。”
那么令人脸红心跳的艳.曲,她哼起来宛若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地上的碎纸页随风轻飘,转啊转,落在了她的脚边。
被她一双软底绣花鞋,轻轻踩在脚下。
她踩上去的力道不重,却好似践踏在他的心上。
被她弃如敝履的,与其说是那些秀美的水墨山川,倒不如说是那些,所有与过去有关的记忆。
她哼着那曲艳.词,声音听起来极轻快。
“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他听着她那甜腻的、娇柔的,几乎令人骨头酥麻的嗓音,心中的烦躁几乎到达了顶峰。
这些她从哪里学来?
谁教的她?
都有谁参与其中,将她塑造成这样,完全与蓁蓁截然相反的,另一种模样?
想到这,他的指骨便骤然捏紧。
可他看向少女的神情,却竭力保持着镇静。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
“蓁蓁。你过来,我给你把脉。”
她听到声音,朝他看过来。她轻轻瞥他一眼,又笑了。
那笑容有点不同的意味。
月光笼罩在少女的笑靥上,纯稚中带了一丝魅。
“好啊。”
这一次,她竟然答应了。
白雨渐眉峰舒展。
谁知她忽然跨进一步。
她将手臂抬得极高,几乎是抬至他的眼前,与他的视线平齐。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她轻薄的衣袖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玉嫩的手臂。
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
他怔在那里,她却又笑着,看着他的眼眸,然后拈着那薄薄的衣袖,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直到完全遮住了那片雪腻。
“不过,我只让圣上碰我的。”
她轻声细语地说。
她说起圣上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柔和,眼里有种不自觉的光亮。
那种眼神,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白雨渐垂眸,蓦地想起。
她从前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啊。
每一次、每一次。
他只要回到白家去,她都是用这样明亮的、像是含着星子的眼神,在注视着他。
可是,他每一次都无视了。
如今这眼神,她给予了另外一个男子。
圣上。
九五之尊。
太行尊贵的统治者,他的君主。
白雨渐不愿去细想,心里那微堵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还有微微牵扯着心脏的刺痛……
她像是忽然对他不感兴趣了,转身就往内殿走。
鹅黄色的衣裙飘然,纤细的身躯包裹在薄薄春衫之下,腰肢细若杨柳,惹人遐想。
白雨渐看着她的背影。
她患上了癔症。
癔症之人,会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她这样地快活、天真,看不出半点经受过磨难的样子。
在那个美妙的梦境里都有谁,那个她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是了,她把他忘记得一干二净。
那个梦里,决计是没有他的。
白雨渐下颚紧绷,指骨捏紧了又松开,反反又复复。
他跟上她的脚步,也往里面走。
他也不知为什么要跟着进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殿内。
殿内燃着烛火,灯烛却是劣质,气味不好闻不说,光线也极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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