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敢抬头看人了。
像在躲避生活……更像在惩罚自己。
他不信邪,同样默默努力了许多年,买好吃的东西给她吃、说有趣的故事给她听,都不成;他于是又换了路子,故意说惹人生气的话气她,做招人讨厌的事烦她,也不成。
最终他选择了……向她求爱。
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还说如果在兄嫂身边会让她时刻感到羞愧和痛苦,那么他愿意放弃自己在军中的职务、带她换一个地方生活;那时她是有反应的,低垂的睫毛微微打着颤,似乎暗喻着她内心的摇摆,可他等了很久却都没有等来她一个点头,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她又怎么会同意呢?
张颂成……
难道你觉得……我还配得到幸福么?
1924年7月张颂成结婚了,对方是身在老家的母亲为他相看的同乡,两人并没见过面,直接按照旧式婚姻的方式定了亲。
离沪回家之前他又去找了她一次,那天天气很好,晴光历历,万里无云。
“我要回家结婚了,”他这样告诉她,带一点点苦笑,“我母亲催得紧……说我都三十多岁了,再不结婚就不认我。”
她没任何反应,就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始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大概一个月后就回来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没感到多失望,或许这么多年的失败已经让他接受了她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事实,现在已能泰然处之,“要是这段日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褚元。”
她自然依旧不会答话的,他于是也跟着沉默下去,两个原本都很开朗的人,现在竟都一齐变得内敛安静了。
“你……”
可临别关头他还是又开了口,或许是因为舍不得,也或许是因为不甘心——无论什么都好,总之他要说话,要打破这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就不打算说什么?”
“我可以想办法不回去……只要你说你想让我留在这儿。”
“甚至都不必你说……”
“……只要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他的情绪有些不稳了、声音亦有些大,乍一听好像在发火,可若仔细分辨就会察觉话语间小小的颤抖,分明是在伤心呢。
——可她呢?
还是不说话也不抬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面前这个人的伤怀,以及他们即将面对的别离。
他于是也死了心,终于还是要承认自己跟她有缘无分,转身离开前步伐又有些犹疑,最后想对她说的却是一句道歉。
“其实那时我不应该对你发火……”他同样低下头去了,眼中是深深的黯淡与遗憾,“我应该明白……那并不是你的错。”
——可其实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故去的人已经故去,被牵涉的人亦已付出了沉痛的代价,时过境迁之后伤口看似已经不会再流血,可狰狞的疤痕却依然还会留在那里,没人抹得去。
她用沉默给了他回答,他也妥善地收到了,于是终于决心要走;人都转过了身,左手却忽然被拉住了,他的心猛地一跳,乍然浮起一阵狂喜,回头看她时还以为奇迹终于降临、这小祖宗终于肯回心转意。
“冰洁——”
他紧紧地看着她,而她则对他报以含泪的微笑,似乎也在努力张嘴说话,可多年不发声的喉咙到此刻已然派不上用场;她的努力全失败了,最后只好转而捧起他的左手,又用自己的右手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留下无痕的字迹。
点。
横撇。
竖。
点。
竖。
横折。
横。
……
一笔一笔。
一划一划。
——是一个“祝”。
“祝”。
“你”。
“幸”。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