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珂便一点点逼近,毫不害怕他身上的摄人气息,又问:“剑尊害怕的事,与我有关吗?”
“为什么想听魂归?”
“为什么要来帮云山?”
“为什么要往后退,你在害怕什么?哎别退了!”
她伸出手想抓半截身体挪到石头边边的人,然而抓了个空,萧君知啪叽一下摔在地上,桃花眼瞪得圆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鸣珂趴坐在狐裘上,完全把萧君知的地方给占了。
她捂着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萧君知愣了片刻,苍白的唇微抿,慢慢低下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迷惘消失无踪,下一瞬,他又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尊。
他负剑立起,看了鸣珂一眼,眸色沉沉。
鸣珂心虚地摸摸嘴角,把狐裘让开大片地方,拍拍旁边的空处,说道:“来坐吧,不抢你地方啦。”
萧君知摇头,“不必。”
他看着眼前翻滚的黑雾,突然开口:“是因为天衢宗的道统。”
鸣珂抬头看向他。
萧君知摩挲藏锋剑柄,避开鸣珂的眼神,只说:“此方天地,生息不绝,千年万年,吾道不孤。天衢宗为苍生而倾颓,我身为苍生一员,曾经蒙受过云山的恩泽,所以要来报答云山。你救过我,所以我便进入缝隙之间来救你。”
他面不改色,脸色冷淡,“只是报恩罢了。”
鸣珂歪头,“是吗?若真是如此,”她微眯起眼,笑着问:“你为何总是不敢看我?”
青年身体一僵,把头低得更低,依旧不敢看她。
鸣珂轻轻笑了一下,不再逗弄他,再次取出瑶琴,问萧君知:“我再替剑尊弹首静心之曲,你想听什么?”
萧君知:“《魂归》。”
鸣珂微怔,想知道他对这首阴间的琴曲有什么特殊的情结。但刚才她已经问过,对方的态度明显不愿回答。
于是她贴心地问:“要不要再盖块白布?”
萧君知:……
接下来的数日,鸣珂与萧君知没再有什么交流。她沉迷弹琴,或者看着翻滚的黑雾发呆,而萧君知则是宝剑立在她身侧,当一个缄默的护卫。
他的话极少,几乎与旁边的山石融为一体,脸色也异常苍白。
鸣珂担心他身上的旧伤,但青年的态度抵触而强硬。几次询问后,鸣珂知趣地不再找他说话,只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待在缝隙之间十余天后,鸣珂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些黑色瘦长的影子。她凝视山崖前翻滚的魔气,会把它同百年前云山飘渺的云雾混为一体。
她开始出现幻觉,一个个破碎的影子在雾气里飘荡,声声喊她师姐。
鸣珂只好不停地弹奏静心咒,来压抑住这些可怖而狰狞的幻象,到最后,她无暇顾及身边的人,也没有办法去看到底心魔是真还是假。
她低着眉眼,一次次抚琴,内心涌上一丝怅然。
其实她并不是很怕死,也不怕长留于此,被心魔拖入地狱。她本就是应该在百年前死去的人,留在这里,陪着故人,也许本该是她的命运。
然而如今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特意进入这里来救她,也希望她能活下去。
鸣珂想起回忆中那滴一划而过的泪珠,心中微紧,想到,如果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又落泪?
身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就算她习惯忍受,也不觉冷汗涔涔,逐渐神智恍惚。
朦朦胧胧中,有人抱住了她,把她按在怀里,捧着她染血的指尖,轻声说:“别弹了,别弹了。你可以想他们,没有关系,我会保护你。”
鸣珂抬起失神的眸,浅灰色的眼瞳几乎看不出焦距。她轻渺得像随时会消散的云雾,定定看着萧君知的脸。
青年的面容像浸在水里,有些模糊,冷硬凛冽的轮廓逐渐柔和,与元青木清癯忧郁的眉目慢慢重合在一起。
“你为何不看我?”她问,“因为我的酒窝不对称吗?”
萧君知低低叹口气,握住少女破碎的指尖,小声说:“我一直在看你。”
鸣珂弯了弯嘴角,隔了半晌,有些恍惚地问:“师弟,你为什么不回来?”
萧君知身体一震,下意识抱紧她。
鸣珂靠在萧君知怀中,脑中嗡嗡疼,眼前掠过一片片破碎的光。黑雾里传来元青木痛苦的低吟,他说师姐这里好黑好冷,说为什么看不到太阳,说什么时候师姐才会带我回家。
鸣珂轻轻说:“师弟,师父和我,都很想念你。”
萧君知闭上眼睛,把她按在怀中,沉默不语。
而鸣珂于辗转的疼痛中,好像听见黑雾中传来极轻的叹息,压过那些痛苦的低吟。
“师姐,我也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