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一声,断成两截。
额间剧痛,反倒叫陆齐光清醒几分,短暂地从方才的失落里抽出神来。
她抬手,抚上钝痛的额角,意识到马车歪斜、不再移动,便扶着四周的栏架,慢慢地挪向出口,最终踩入一片泥泞的水洼。
她下了马车,走入如织的雨幕。
道路中有一处不平的浅坑,马车的前轮正深陷其内,拴马的缰绳已经绷断,马匹不知所踪,而车夫正躺在地上、抱着腿疼得吱哇乱叫。
省试放榜的时辰早就过了,加之秋雨倾盆,方才的热闹就荡然无存。
如今,道上没有行人,挨家挨户也大门紧闭,秋的萧凉仿佛突然袭击了这驾马车、这座都城。
陆齐光冒着雨,慢慢走到车夫身边,弯下腰将对方搀起。
“要紧吗?”她褪下腕间傍身的一只玉镯,递给车夫,“旁近应有医馆,你去看看。”
车夫忍着疼去看陆齐光,见她发丝湿透、额头红肿,不忍皱眉道:“殿下,您怎么回去呢?我再为您寻辆马车来吧。”
陆齐光摇了摇头,雨珠顺着颊侧淌落。
“本宫走路便是。”她苦中作乐似地笑了笑,“正好,本宫想自己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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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齐光买了一把新伞,撑着它,一路走回公主府。
她回府时的模样狼狈极了,发丝紧紧贴在鬓角,还往下淌着水珠,褙子已经湿透,新裁的衫裙没有幸免,鞋袜之间都满是津津的泥水。
来应门的是元宝,一见陆齐光如此,忙将她接进府中。
元宝一壁张罗着府内的婢子、为陆齐光烧水洗浴,一壁心下不解:她是记得陆齐光出门前那幅欢天喜地的样子,不过出去听个榜而已,怎生落得如此田地?
可她没问,怕万一触到陆齐光什么伤心事,干脆就缄口不言。
淋着雨走了这么一遭,陆齐光的四肢百骸都透着冷意,直到钻入木桶、浸泡在热水之中,才多少恢复了些许温度。
不过,她虽然身子发冷、脑袋昏沉,但好在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陆齐光掬起一抔水,慢慢浇上自己的手臂。
在方才返程的途中,她已然觉察到贺松科举成绩的蹊跷之处。
她知道贺松在诗赋方面才华横溢——且不说那几句神来之笔,就冲他能和陆玉英侃侃而谈,便知他确实满腹经纶。至于策论,她看过贺松的手稿,也是旁征博引、微言大义。
按理说,凭借贺松的才能,连省试都通不过,是绝对不应当的。
除非……他在省试的卷子里,写了什么让主考官看着不敢给他高分的东西。按照贺松那放荡不羁的性格,也不是没有作出这种事的可能性。
陆齐光正昏昏沉沉地思考着,屏风外便传来了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元宝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
“有位自称姓居的小郎君来求见您,说他是当今会元,来给您赠礼的。”
陆齐光柳眉一抬,这才想起来:之前,她同居正卿约好了,待到省试放榜那日,他就将那只题诗的素扇给她亲自送到府上来。
可她现在不想见他。
她原本就认为,居正卿登科及第,实乃大梁之耻。
但哪怕重活一世,她也不愿去干涉旁人的科举成绩——他确实是恶人,可只要他是凭本事考中科举,她就不能随意剥夺。
如今,她正因省试而烦闷着,居正卿还好巧不巧地找上门。
陆齐光自浴桶中站起身,顺势接过元宝递来的棉巾,裹上纤瘦柔弱的身段。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我知道他要送我什么。”她的口吻透着些许疲惫,“元宝,你只管同他说,我今日病了、身子不爽利,叫他把题了诗的扇子留下就走吧。”
元宝应声,正要退下,却见面前的公主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在地,连忙眼疾手快地搀住陆齐光的手臂。
“嘶……”像是被陆齐光的体温灼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过去,只见纤瘦的妙人儿已满面通红、神情勉强而痛苦,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殿下,您今日为何如此狼狈?”
听到元宝的声音,陆齐光撑起涣散的意识,摆摆手回道:“马车在路上坏了,淋了点雨。”
她感知到自己身体状况的异常,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眉心,困顿道:“元宝,辛苦你,先扶我寝殿去,我要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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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齐光睡得并不好。
她做了一场梦。
在那梦里,她含恨而终,与上一世同等结局,再睁眼时,却没能获得重头再来的机会,只是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在那里,举目都是红色——红的天,红的地,到处都是焚烧的烈焰,烈火与岩浆追赶着她。
她又热又怕,只能在红彤彤的天地间不休地奔跑。
可不论她跑到哪里,好像都无法躲过身后的火雹。它们烧伤了她,灼穿她的身体,疼得她口舌干燥,掉下眼泪,眼泪却很快就干涸,只在面颊上留下滚烫的灼痕。
隐隐约约,陆齐光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一件件加在身上,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本能地感到抗拒,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道,用手将那些恼人的东西推得远远。
在半梦半醒之间,陆齐光秀气的眉痛苦地皱在一起。
直到——
两片微凉的竹叶,温柔地落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