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被窝里翻滚了好几圈,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觉。他大大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他一直提心吊胆,没人喜欢巫商,这是真理,所以老师对他好就太奇怪了,他知道老师一定别有所图,既然不是财,而且老师一直不肯说,那就一定是更加、更加那个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把它找了出来,他感到了安慰,因为这个代价是他能支付得起的。
“无论你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等价交换,这是基本原则。”偶尔他母亲愿意搭理他时,会这么告诉他;她从不给他取昵称,只叫他的大名。所以他从不像母亲乞求怜爱,因为他不确定那代价他是否支付得起。
但这个,他可以。也许有点不舒服——英子很详细地给他讲过如果到那一天,他会经历什么,那是她罕见几次没有带着厌恶对他说话,他甚至觉得她有点怜悯,可笑,怜悯——但巫商觉得自己可以克服。起码如果非要在父亲和老师中选择,他当然会要后者。
父亲也不是不行。母亲曾说:“如果我哪天死了,你会被接回去。他老婆可能会为了亲生儿子对你下手,而你爸是不会管的。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你到时候就钻到他的被子里去,他一开始会把你推开,但你只要紧紧搂着他,然后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了。他会收下你的,他喜欢病态畸形的东西,他就是那种人——然后——”
她似乎颤抖起来,并且……巫商不确定,那是眼泪么,是因为他的原因?巫商很难理解。她厌恶他。
“然后,你就可以活下来了。”她轻声说,“无论如何,能活下来总是好的,对吧。”
巫商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他那么说的人,却没两天就死了。
但母亲的话总是对的,所以他也尝试着想要活久一点,虽然一切都很无聊、虚假、令人作呕。
所以父亲也是可以忍受的。他只是担心父亲会在兴奋之下吃了他,就像吃掉母亲那样。
到了那个时候,他想请求父亲把他的眼睛留下来。老师说过他的眼睛很好看,他是唯一那么说的人,巫商想把他的眼睛送给老师。
但是老师并不开心。
老师听了他的话后,发出了一声似乎要将肺都呼出来的叹息,然后皱着眉毛微笑起来。
巫商一开始没懂,为什么人可以做到皱着眉毛笑,后来他懂了这个表情的意思。这意味着不赞同,又要保持礼貌,所以只能笑笑。
“不,小少爷,我只是不想吓着你。”老师揉了揉眉心,“这意味着我很生气,但这生气不是你的错,我不想你产生误解。”
巫商好奇起来,因为老师经常对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这是否说明老师的不高兴也不是对着他呢?
“很生气是多生气?”他问。他搞不太清这个,“能塞满玻璃花房那么多的生气么?”
“很多很多,比那还多,连前面那片草坪都装不下的生气。”老师柔声说。
巫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好暖好满,眼皮后面又酸又涩。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哭,老师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但他就是——他努力咽下那股委屈。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为什么?是因为我?”
“对,因为他们对你不好。”
巫商觉得他有必要反驳一句,他不想老师把他想像得很可怜,这样等对方发现他没那么可怜的时候,可能会讨厌他。
“他们没有待我不好。他们将我照顾得很精心。”他给他展示他系在衬衫领子上的精致锻带,上面用繁复的针法和银线绣了树枝、花叶和小鸟。
老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小少爷,别装傻,你我都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巫商喜欢老师用戏谑的口吻叫他“小少爷”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快活的光,仿佛他在说一件他们心知肚明的笑话,样子格外亲近。哪怕巫商根本不明白这人究竟在调侃什么。
但这一刻不喜欢了,他会讨厌老师这么叫他,起码三分钟,或者两分钟。
他垂下头,看自己做工优良的小皮鞋。
“……起码你对我很好。”
老师露出了被狠狠撞了一下的表情,又疼又不知所措。他再度皱着眉笑了起来。
“不,我对你很不好。一直都很不好——从未好过。”
巫商仔细研究着他的表情,谨慎地问:“现在你是在对自己生气么?”
“对。”
“你有多生气?”
“把花房和草坪塞满,还要挖掉玫瑰丛腾位置的生气。”
哇,那一定是很生气、很生气了。
巫商眨了眨眼,他现在不想哭了,胸口酸胀的情绪慢慢收缩,变成了小小的、甜蜜的一滩。
“那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那你要先说出来。比如说,想要一个抱抱么?”
巫商有点别扭,母亲从不抱他;父亲倒是抱过他,但那感觉很恶心;英子只会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拖来拖去。如果他承认自己喜欢这个,那很多人都会笑他。他不在乎,但他也不喜欢他们笑他。
“我不会笑你。”老师诚恳道,“只要你想,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抱抱你。”
巫商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怯怯地伸出手指,搭住了老师的衣袖,接着停了下来。
老师微笑起来,一把将他抛到天上,在他发出尖叫时用手臂接住,抱在怀里。
巫商咯咯笑了起来,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染了一层淡粉,显得没那么像个人偶娃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