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亮的长发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散落在他的枕上。她并未脱去外衣,薄被搭了一半在腰间及以下,手腕上还系着她的那条发带。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睡觉时的戚卓容。今天一看才发觉,这个时候的她,好像显得格外纯粹,没有了一贯的凌厉和嚣张,有的只是一个不带任何面具的自己。
裴祯元盯着她,逐渐产生了幻视。仿佛此刻不是凌晨,也不是在车厢,而是在盛夏的午后,浓密的树荫之下,她困卧在水榭竹榻之上,水色的裙面逶迤落地,而她半只胳膊伸到了竹榻之外,一只长柄宫扇从她指间滑落,恰恰垂到了地面。
外面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下子将裴祯元惊醒。什么树荫,什么裙面,什么宫扇,悉数褪去,裴祯元一身冷汗,重新倒回了榻上。
卯时末,天光大亮,车队准备启程。
戚卓容坐在裴祯元身边,瓜分他的早膳——本来只供给陛下一人享用的翠玉奶糕、雪冻豆腐、五寸碟酥火烧、什锦攒丝,至少有一大半进了戚卓容的肚子。
裴祯元举箸,思忖良久才道:“戚卓容,你这几天,都没吃饭吗?”
戚卓容道:“臣养伤多日,为了追上陛下,路上自然只能啃干粮。昨日陛下生臣的气,臣为了自罚检讨,便没吃晚饭。”
裴祯元:“……”
鬼才信她的话!
现在戚卓容不仅在大事上欺骗他,连这种小事也要来糊弄他,他一定……一定要找个机会治她的欺君大罪!
裴祯元恶狠狠地扎穿了一块奶糕。
等裴祯元都气饱了,戚卓容竟然还没吃完。裴祯元不由迟疑起来:难道她昨晚真的没吃饭?
他默不作声地看她咽下最后一勺豆腐,然后非常知趣地收拾碗碟,放入食盒中,对他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裴祯元点了点头。
戚卓容便提着食盒跳下了车。
裴祯元撩开窗帷,看着戚卓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车队后方,这才收回目光,问随驾的小太监:“昨晚戚卓容吃饭了么?”
小太监想了想,摇摇头:“回陛下的话,昨天傍晚车队停下歇整的时候,戚公公并不同奴婢们在一处,奴婢也不知道他吃没吃。”
“她去哪儿了?”
“说是前方都是山路,前些天又下雨,他去探探路,免得有什么隐患。”
裴祯元抿了抿唇。
真不愧是东厂督主戚卓容,最擅长操纵人心,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偏偏他还最吃这一套。
裴祯元心情复杂地放下了窗帷。
下午酉时左右,车队抵达了避暑行宫。
行宫外站满了恭迎御驾的宫人,见到英极宫里熟悉的面孔,戚卓容还颇觉亲切,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可等到进了行宫,她那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裴祯元倒是脸色不改,径直入了主殿。
宫人们知晓裴祯元喜静,不爱被人打扰,都乖乖地候在殿外,只有戚卓容一人跟着他进了主殿,左顾右盼,道:“陛下,你这行宫……”
她是看过建造图纸的,也是知道建材都是直接从先帝行宫搬过来的,但她没有想到,这里的风景竟如此富有山林野趣,不带一点人工雕琢——和行宫外面完全没差别嘛!只是多了几座房子、少了几棵树而已!
裴祯元淡然自若地斟了一杯茶:“怎么,是朕定的,你不满意?”
戚卓容:“陛下喜欢就好。”
她心想,皇帝殿外竟然还长狗尾巴草,真是不得了。还有这殿,拿着旧建材修修补补造起来的,看起来就像是荒宅重复利用,要不是打扫得干净,又添置了家具,不然真是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你不觉得,在这里待久了,人就会有心境开阔之感吗?”裴祯元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道,“你看,推窗便可见湖,鸟雀虫鸣,比皇城里都自在得多。”
戚卓容道:“那倒确实。”
她看着英极宫的那些宫人,不知怎么地,在这地方竟然还能变圆润了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宽体胖?
“臣去看看自己的屋子。”
得了裴祯元的应允之后,她便往殿外走去。
与皇宫中布局相似,她的屋子就在正殿的旁边,只不过比皇宫中那间更大一些。她检查了一遍屋子的结构与门窗锁栓,确认都完好之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把屋子按自己喜好重新布置了一遍,又将自己的贴身衣物藏好,等回到主殿中,天色已经暗了。
裴祯元坐在桌前,手里执一卷书,见她来了,合上书淡淡道:“既然来了,那就传膳罢。”
戚卓容一愣:“陛下在等臣?”
“不然呢。”裴祯元扯了扯嘴角,“怕你忘记吃饭,明天早上被人发现堂堂督主竟然饿晕在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