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早已一败涂地,他活在肮脏的淤泥之中,与肮脏的人为伴,他从不见救赎。
可悲的是,他早失去了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先生被人威胁,却并不生气,反而真为梁王世子细细思量起来:“您可是再无退路,唯有一搏。眼下陛下远在云间,来往返总需时日,车渠那边不日抵达的噩耗更会拖延住陛下脚步,陛下想必更分身乏术。世子,这般看来天道都在相助与你。”
“如何来得及,能拖延几日?你以为那般容易起势?京中全是皇叔的人,我起事谈何容易?换来的只有死路一条。”
梁王世子并非愚笨之人,他自知自己斤两,若是前些时日还有些想法,自广陵郡王一事后,他更是清楚自己与陛下之间的差距。
他想要推翻之人,是当年那位群狼环伺之下登基,尚且能斩杀外戚权臣,在世家禁锢之下收复皇权的少年天子。
如今......真龙更是早已御极二十载。
可......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何不放手一搏?
昏暗中梁王世子胸腔起伏不定,对于谋反这个词,泛起深深的恐惧。
既然敢抱着那等想法,必定是不怕死的,他梦魇之中,那些遭活剐,遭腰斩的罪犯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彼时他才六岁,便没了母亲。
梁王把他抱到刑场上非得去叫他看那些被他皇叔处斩的人。
那里面有他的舅公,有他的表兄,还有他的亲舅舅。
梁王在他耳边声音若飘絮一般,悠悠散散飘忽不定:“仔细瞪大眼睛看着。”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案边的人笑了笑,一双漆黑的眸中闪过许多莫名的叫人看不懂的情绪,幽幽开口为他出谋划策:“有一人握在手里,可保世子一命。”
梁王世子听闻这话,手指无意识的抵着前方桌案,手指用力太过,指节发白不见一丝血色。
梁王世子眼看那人沾了面前茶水,往桌上款款落下字迹。
随着一个个字迹落下,梁王世子的脸色差到极点,说是惨白也不为过,只觉得这人是在痴人说梦!
***
初春时节,今年的春日格外奇怪,仿佛是要将去年一直没落下的雨水一块儿落下。
夜里雨声潺潺,宫人们关紧了门窗,雨滴一滴滴垂落,滴答滴答响了一夜。
梦里的舅舅这场战役中浑身是血,身中剧毒。
她在京中日盼夜盼,却只盼来了一具棺材被抬回了京城。
外祖母得知舅舅病逝的消息,也随着染病,她仓皇之下赶回江都,却连外祖母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玉照被惊醒,吓出了浑身的冷汗。
习惯性的往床侧滚过去,却摸了一个空。
床上只她一个人。
道长已经离开整整十五日了,说好的最多还有五日就能回来。
开头几日她还收到过道长的书信,后边连只言片语的书信也未曾收到。
究竟是事情太过忙碌,忙碌到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道长出了什么事儿呢?
玉照有些忍耐不住,不敢想下去,将头埋进被子里小声的哭泣起来。
她害怕,却不敢跟旁人说上一句话,唯恐别人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
她忧心道长,更忧心舅舅,早上起来便染了风寒,虽不严重,却时常咳嗽。宫人还没担心起来,她自己倒是紧张起来,吃药也更不用旁人催促,眉头也不皱一下,便将一碗碗的汤药喝了进去。
这日她喝完了药,风寒也好的差不多了,无所事事正欲接着睡到天黑,慕容尚宫便过来说亲蚕礼的事儿。
往日亲蚕礼总选在阳光明媚的正春,今年日日下雨,倒是不好择日子。
慕容尚宫手上端着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两个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递给玉照看。
“今年雨水多,日子不好定,钦天监的推算三日之后是个晴日,拿过来叫娘娘过目一下,若是那日娘娘不便,便推倒日后。”
玉照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三日之后......
玉照也不是悲春伤秋之人,有了正经事,便将烦恼都放到了一边儿,认真起亲蚕礼的事儿。
除了她还有许多命妇都去,左右也不会闲得慌,这等亲蚕礼便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祭先蚕、躬桑、献茧缫丝的,往年办得盛大,倒是今年前边儿打仗,又是暴雨,路面都不好走,便简单办了。
等那日仪仗摆开,她与几位内命妇乘着轿撵过去。
礼坛设立于行宫,坛方四丈,高四尺,上铺京砖,周边围以白石,南面立有鼎式香炉,东、西、北三面植有桑树。坛的左近还建有先蚕神殿、亲蚕殿、具服殿、宰牲亭、神厨、神库、桑园、蚕室、茧馆、织室、配殿等,坛殿外环宫墙。
按照过程一应走过,倒是简单的很。玉照由礼官带着一块儿行完,日暮时分便由禁军护着返回宫里去。
去不敢巧,回去时本来都出了太阳的天,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场雨来的十分凶猛,由小到大,几乎是眨眼之间。
雷声响过,天空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滂沱大雨,沿着裂口不断坠落。
远方山上黄石泥水滚滚而下,众人远远便亲眼见到这一幕。
“前方有危险!护送娘娘退回行宫去——”
立刻有禁军在马车外声嘶力竭的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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