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东西放得井然有序,整整齐齐。冷藏室的最下层是盒装的瓜果蔬菜,中层是包好的熟食,门架上立着几盒鲜牛奶。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上面用规正的蓝黑字体写着,“09.04-18:05开,09.18-18:05过期。”
她望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翻到背面,居然还用长方形的便签条写着:
“督促小刁早上和睡前喝牛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好希望她再长高一点。”
刁书真微怔,不由自主地又去翻动排列得整齐的那些盒子。
“监督小刁吃蔬菜,不能只吃肉。”
“小刁不喜欢吃西红柿,少买点。”
“多买点西蓝花。小刁再不吃蔬菜就把她摁在床上打屁`股。”
刁书真是个生活粗糙的人。这种人,早就养成了吃东西就是为了果腹的习惯,就算是精心喂养也感觉不到。
在刁书真的以往概念里,让宋玉诚住进她家,两个人一起吃饭,同两个人在所里吃食堂没有什么多大的分别,无非就是一同吃饭而已。
但她今天来发现,宋玉诚的情谊,透过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琐碎,润物无声地浸透了她孤冷世界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曾察觉,却在失去时痛彻心扉。
刁书真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环顾四周,这个本属于她个人的领地,早就烙印上了宋玉诚的痕迹。
门口鞋架上的拖鞋是一对的,桌上的茶盏是一对的,碗筷是成双的,靠枕是两个,浴巾是两条,专业书是两叠。
东西是成双成对的,人却不是了。
家里残留的一切,仿佛一段凝固的温暖时光,她想要留存其中,却被往前的命运推得更远。
更显得这颗心孤冷残破。
她擦了擦眼睛,像是不堪忍受一般,带上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深夜的雨落到刁书真的肩头,带着一点萧索的寒意,往人的骨子里渗去。
恍然之间,这个混沌微妙,又繁花似锦的夏天,在秋雨的降临里,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雨打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在这个安静夜里听上去寂寥得很。她无意中踏上枯叶的背脊,清脆的哀鸣过后,色彩斑斓的蝶破碎在泥泞里。
微凉的雨落到她的额上,促使她从滚烫的情绪里抽离几分。
她有些累了,于是寻了个路边的台阶,在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攥紧了胸口的碎玉,尽管隔着衣服,可她紧握的力度太大,坚硬的棱角到底硌得她手心潮红几分。
雨打湿了她的裤管,伤处隐隐生疼。
她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游魂般坐在路边,一脚打着石膏,面色苍白,神色哀拗。
但她并不可怜自己。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她从不畏惧剖开自己的心,在锋利如刀的内省中剖析自己。
她和宋玉诚是不会有结果的,这点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虽然宋玉诚种种关切爱护她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错觉。但错觉就是错觉,与其捅破这层窗户纸,还不如保全自己脆弱不堪的自尊。
另外,就是两人三观上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宋玉诚极其重视律法和规则,这份对于法律的敬重铭刻在她的骨血里。而自己,却更加看重人发自本心的良心和情理。
自己洞悉了这一点,利用这一点斩断了自己和宋玉诚之间那份正在生根发芽的感情。
单就江霞这件事情来说,其实警方未必能查到给肖美御下毒的人。
因为,江霞并没有在肖美御的杯子上留下指纹。
是她出其不意诈江霞的,才问出了事件的始末。
但如果加上录音里的那份供词,江霞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她落实了江霞的罪行,还把自己放在了帮凶的位置上。
她将这件事情向宋玉诚坦白,就是为了了断她和对方之间藕断丝连的情意。
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也未尝不是存了逼迫对方在原则和她之间做一个选择。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宋玉诚竟然不光为了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包庇了她的罪行,还照顾到了她的自尊。
这份情,重得她无法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