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的经历充满好奇,你能说说你离开刘青后的生活吗?我不记录,也替你保密。她说这事连刘青我都没说。冉咚咚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讲,包括刘青,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我和我的丈夫也不是什么话都讲,就像刘青也没把他跟吴文超的这一出说给你听。
她首先判断冉咚咚并无恶意,然后觉得有必要敞开心扉表达一下诚意,非常奇怪,她越被怀疑就越想证明自己诚实,甚至认为诚实地讲述自己的私生活可以证明她有关刘青的供词也是诚实的。看着冉咚咚满脸的期待,她说我爱上别人了。冉咚咚说在我意料之中。她说那个人比我大十四岁,他有妻子和女儿。大二那年春天,他到我们学校做讲座,人长得帅口才又好,我成了他的迷妹,跟他要了电话号码。我以考研的名义去他的学校拜访他,拜访几次,他看出了我的意图,说有一种爱不能爱,那就是学生爱上老师或者老师爱上学生。他一边告诫我一边偷偷观察我,想跟我保持距离又假装不小心蹭我的身体,两天不见就发短信问我在干什么,但我一到他办公室他又满脸嫌弃,说怎么又来了?看他那么虚伪,我一生气就找了个替代品,爱给他看。我把我和刘青的亲热照发给他,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祝福。原来他不在乎我,我的所有表现都是“自嗨”。渐渐地,我跟他不来往了。但领毕业证那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去了,他说想招我做他的助理,条件是必须单身。我懂得他的意思,扭头便走,可刚走几步就被他搂住。这一搂,搂出了我压抑三年的怨恨,举手给了他一巴掌,同时,这一搂,也搂醒了我对他的崇拜。仅仅是愣了一秒钟,我就扑进他的怀里,像一个讨债的,恨不得把他这几年欠我的连本带息统统地讨回来,彼此的防线顿时沦陷。崇拜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就像那些再生动物,哪怕你把它砍成几截,也会再长出一个自己。我研究过来自奇瓦瓦沙漠的“鳞叶卷柏”,干燥时它卷成一团,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但只要一接触水它就起死回生。那一刻,我就像“鳞叶卷柏”,他就像水,我的暗恋复活了。
做了他的三年助理,他只跟我玩却不给我婚姻承诺,于是我决定离开他。我以为我可以离开他,但真要离开时我才发现撕不开,就像伤口贴着膏药那样撕不开,一旦强行开撕那才叫个痛彻心扉。当初我妈为了骗刘青,说我出家了,真是先见之明。强行离开他之后,我首先想到了出家。我妈是律师,每次帮人打官司之前都要烧香拜佛,烧香磕头多了她也就信了。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她托人找关系,让我到北梁尼姑庵住了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我一边听庵主开导,一边思考人生,最终决定寻找“世外桃源”,没想到这一点跟刘青不谋而合。我们都是受过伤害的人,都想逃避。冉咚咚说这叫“连环伤”,渣男伤害你,你伤害刘青,刘青伤害夏冰清,每一个伤害都不是单纯的伤害。她说刘青伤没伤害夏冰清我不确定,但我伤害刘青是事实,所以我会用一辈子的爱来弥补他。
“那个伤害你的男人是谁?”冉咚咚问。
“我不想说,其实,我也伤害了他。”
“他到你们学校做的是什么讲座?”
“人文讲座,主要讲文学名著里的女性塑造,重点讲福楼拜如何塑造包法利夫人。”
“这么说,他是文学院的教授?”
是的,她说,他讲得太精彩了。他说同学们,你们没谈过恋爱也应该读读恋爱小说,否则将来你们大学毕业了连恋爱都不会谈。看看福楼拜是怎么写恋爱的?他写罗多尔夫捏住包法利夫人的手时,觉得又温暖,又颤抖,如同一只斑鸠,虽然被捉住了,还想飞走。同学们哗地笑了起来,有人说报告厅里自从有报告以来,还是第一次响起这么欢快而密集的笑声。他接着讲,福楼拜为了让包法利夫人有偷情的机会,故意把她丈夫写得很蠢。包法利夫人的两次出轨都是包法利先生促成的:一次是他叫夫人跟罗尔多夫一起骑马散心,结果罗尔多夫跟他夫人好上了;一次是他叫夫人单独留在卢昂看戏,结果夫人跟赖昂的感情死灰复燃了。包法利夫人住在永镇,赖昂住在卢昂,他们之间有距离,思念了怎么办?不着急,包法利先生会给他们提供机会。因为一份委托书,他叫夫人去卢昂找赖昂,此事办妥,夫人似乎没有理由再去卢昂了,不着急,包法利先生还会给机会。他同意夫人去卢昂学习钢琴,于是夫人跟赖昂的私会得以继续。你们说,天底下有这么傻的丈夫吗?同学们又笑,笑得把平时辅导员的训诫都忘得一干二净。笑声越热烈,他的讲座就越精彩,好像笑声是网上的打赏或点赞。他说作家们为了给女主人公们偷情的机会,总是故意把她们的丈夫写得迟钝一点,他们要是不迟钝故事就没法进行,人物就没法塑造,包法利先生是这样,安娜·卡列尼娜的丈夫卡列宁是这样,《红与黑》中德纳尔夫人的丈夫德·雷纳尔先生也是这样。又是笑声,又是掌声……她沉浸在当年的氛围里,虽然有所克制,但脸上还是挂着一丝甜蜜。
“这个教授是不是姓慕?”冉咚咚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她惊得双肩一耸,身体一让。
“他是不是叫慕达夫?”
她摇头:“他是姓穆,穆桂英的穆,但不叫穆达夫。”
“他是不是西江大学的?”
“不、不是。”
“你撒谎。他就是慕达夫,他写过一篇论文,叫《论出轨女人们的丈夫形象塑造》,观点跟你刚才讲的一模一样。”冉咚咚忽地拍了拍桌子,“天哪,你怎么跟他搞在一起了?”
卜之兰惊恐地看着,不知道冉咚咚为什么要突然提高嗓门,还把桌子拍得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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