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晚上有空一见吗?”慕达夫上完课,打开手机就看到了贝贞的这条短信。他忽然有点高兴,久违的高兴,仿佛憋在水里的人终于可以伸出头来换一口气了,甚至想提前享受这口气。离婚协议已签订半月,它像近代史上签订的那些令人屈辱的条约,堵得他想开一个“吐槽大会”。然而,凡是屈辱的都是绝密的,他揣着这个绝密上课,接女儿,开会,恨不得随时出卖自己。但他每次想吐槽的时候,无论是叶教授、胡教授或其他别的教授似乎都没时间和兴趣。他不得不欲言又止,像保险柜刚开了一道缝便马上锁紧。现在好了,贝贞来了,总算有两只勇敢的耳朵自动送上门来了。他兴高采烈地走出文学院教学楼,走过林荫道,走过停车场两百多米远才回头提车,好像是故意走过头似的。
晚上,冉咚咚夸他的饭菜做得可口,这是她决定离婚以来唯一一次对他的夸奖,比同行夸同行还难。吃完饭,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剃胡须,洒香水,抹头油,然后对唤雨说了一声“爸爸出去谈事”,便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家门。他出门前的系列动作,冉咚咚看在眼里却不发表意见。自从订了协议,他们谁也不必向谁汇报行踪,这几乎是协议的唯一好处。他来到贝贞下榻的酒店,在大堂吧找到她,发现她经过精心修饰,眉毛画过,戴着长长的假睫毛,还涂了淡淡的口红,身穿绿色露肩连衣裙,脚踏一双白色高跟鞋。领口开得很低,不仅把她的肩膀露了出来,还把她乳房的上部分也露了出来。他顿时觉得不对劲,就像作品的风格突然变了,变得他都不熟悉了。之前贝贞走的是随意路线,运动休闲鞋,紧身牛仔裤,斗篷,T恤,从不戴假睫毛,内容与形式没有违和感,可是今天怎么看怎么违和,就像一首自由诗变成了一篇八股文。
他在观察她的时候她也在观察他。她觉得他全身上下都不对劲,首先是那件白衬衣,在她与他有限的交往中,她从来没见他穿过白衬衣,而且还长袖。不管是正式或私下场合,他的上半身几乎都是圆领衫或夹克,下半身是休闲裤加休闲鞋,头发散乱,目光傲慢,仿佛随时随地都在蔑视规则或西装革履。不知道是衣品在配合他还是他在配合衣品,反正开会发言或写文章他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说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写得好,他说不好。你说郁达夫写得一般,他说妙极了。如果你反着说,他的答案也一定是反的,有时你甚至怀疑他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刻意引起别人注意。他的这种叛逆加逆反心理毫不客气地从专业领域延伸至生活以及社会领域,让人轻易不敢触碰他。但久而久之,贝贞发现其实他没有那么深刻,也许他的心理都还没成人化。他的非黑即白思维模式以及叛逆与逆反心理是典型的未成年人心理,原来这个貌似复杂的躯壳下隐藏着一颗简单的心灵。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贝贞就经常对他进行语言挑逗。她说你很优秀,他说优秀个屁。她说你老婆很优秀,他说不及你的三分之一。她说你女儿很优秀,他说那是那是。所有的问题他都逆反,唯独在女儿的问题上他只有一个答案。玩笑开多了,贝贞与他越来越随便,关系也越来越近。可是,今天怎么这么别扭?他竟然抹头油,洒香水,简直成心破坏我的嗅觉。
他们都被对方的反常或者怪异惊了一下,仿佛都被蚊子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痛但痛处很快就像擦了清凉油。他问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我离婚了。像是一枚炸弹掉下来,炸得他两耳轰鸣脑子短路悲欣交集。为什么?他像是问自己。她说都怪你,你请洪安格帮你当说客,结果说客被冉咚咚策反,他们一致认为我们把他们绿了。他说怪不得你穿得这么绿。她差点就笑了,那是万分之一秒的本能反应,但语境加心境立刻让她想笑而不能,因为离婚的情绪后遗症还挥之不去。她说慕教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他说对不起。她说我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我们绿他们了吗?他说在梦里绿过。她说我还以为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现在证明我的记忆是准确的。洪安格从这里回去后,天天问我到底绿没绿他?问得我都以为自己真绿过他似的。他说俄罗斯心理学家伊凡·彼德罗维奇·巴甫洛夫认为,暗示是人类最简单最典型的条件反射,它是一种被主观意愿肯定的假设,没有根据,但由于主观上肯定了它的存在,心理上便竭力趋向于这项内容,简而言之,你被洪安格暗示了。她说洪安格早就想跟我离婚了,但苦于没有借口,想不到冉咚咚给她递刀,让他轻而易举地摆脱我投奔他的小情人,慕教授,被绿的是我不是他,为了你的家庭我牺牲了我的家庭,具体来说是牺牲我,你说我该找谁说理去?他本想说只能是我,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也是一个坑,便立即咬住舌头。她说你跟冉咚咚还在闹吗?他说已经不闹了。她说你们和好了?他说就差办手续了。她说你能不能坦诚一点,要不我们就遂了他们的心愿?他说不可能,假如未来都被他们言中,那我们不就活在套路里了吗?
慕达夫对套路非常敏感,无论是文学中的还是生活中的。他父亲是西江大学文学院教授,母亲是西江大学附中语文老师,他们在十四年前退休。从小他们就灌输他世界上最好的职业是教师,人生最好的出路是考大学,读硕士,读博士。“只有考博才能留在西江大学当教授。”他们隔三岔五就会拿这句来敲打他,就像在平凡的生活中放盐。可他不想当教授,想去天山牧羊,但一读到“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便全身打颤。他想从军,然一读到“白骨已枯沙草上,家人犹自寄寒衣”,便吓得半死。那么当个科学家怎样?他试着朝理科方面努力,结果发现每个细胞都被父母的文学基因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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