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愉悦,倒也没追究阮英这得意的一眼,往那膳卓前坐了,江太医垂着手走过来,见离姑娘的位置远了一下,这才躬身向着陛下说道:“陛下,①道家有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炼虚入道、乃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您身有真阳,理应徐徐送出,今日骤然倾泻,恐会对龙体有损益……”
他斗胆抬头一观,但见陛下眼底戾气骤起,连带着面色都铁青了,他吓的跪倒在地,“陛下,臣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您的姑娘,来日方长,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因他这一句话带着恐慌,直将那桌案前正埋头啃糖的星落惊得抬起了头,皇帝何其明锐,一下便感知到星落抬起了头,心知这太医说出来的话四六不懂,听到小徒弟的耳朵里,实在难堪。
他甚至想一脚踢死江太医,此时只得微抬手,掩在唇畔清咳了一声,叫人把江太医给轰出去。
阮英听得真真切切地,却不敢笑,憋着气过来服侍陛下,却在近前的那一刻,瞧见陛下的脸颊上多了两抹可疑的红。
那一厢姑娘还在啃糖,陛下却起了身,大踏步往殿前去,满帘的雨色扑面而来,凉风一吹,陛下再回身时,面色便已回复了一贯的雪玉白净。
这一会儿功夫过去了,皇帝平日用来批阅奏折的龙案上全是取下来的糖纸,皇帝走近前,屈了指节在桌上敲了一敲。
“别吃了,牙都吃坏了。”他叫她起身进膳,“吃了饭赶紧家去,没得惹朕生气。”
星落不情愿地搁下手里刚拿起来的糖,将嘴巴里的糖用舌头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推到左,那双颊就一会儿鼓这边,一会儿鼓那边,样子可爱至极。
“这么说,清静经不抄了?”她吃了糖心情好极了,见陛下往膳桌去了,便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要不,您帮我抄吧。”
皇帝都被气笑了。
“朕罚你,朕来抄,那是罚谁呢?”他坐下,看宫娥为星落搬来了绣凳,小徒弟就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坐下了,“不许嘀咕,莫不是在骂朕?”
这个大帽子一扣,将星落吓了一跳,愕着双眸看他,“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师尊,又是天子,我怎么敢骂您?”
皇帝命人为她布菜,冷眼看她,“修道之人动手不动嘴,若是对朕不满,来打便是。”
星落更是慌张,百口莫辩。
“您要明白,我若是打得过您,我还骂您干什么?”
这话一出,星落楞了,皇帝也愣了。
趁着陛下没醒过来神,星落赶紧埋头用饭,许久却未听见头顶有什么动静,星落捧着小碗向上看过去,陛下并未曾用膳,只在一旁高坐着,手里随意拿了一册书在翻,神情淡漠,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她方才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只一心沉浸在那本书里。
星落动了动眉毛,只觉得自己预料错了,这便静静地用餐,半晌过去了,陛下那厢也是静默着的,只有偶尔有书册翻动的声响,簌簌一过。
雨日的气息湿润清新,殿外廊下雨丝连成一线,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星落吃饱了,便有宫娥奉上漱口小盂,又递上了帕子拭手。
接下来应当干什么呢?星落站起身,挠了挠脑袋,先往龙案上抱了装糖的漆盒,再近了陛下身前,小心翼翼地说:“师尊,我家去啦。”
皇帝嗯了一声,头也不抬,视线依旧在书上。
“记得抄清静经。”
星落哦了一声,挠了挠鬓边,“徒儿的心很清净,对您一点不该有的心思都无,这经就不抄了吧。”言舌
一霎之间,皇帝的心沉入了气海之间,再也漂浮不动,他执书的手指微动,乌浓的眼睫却不动,令人窥探不得天颜。
“朕亦是。”
阮英偷偷叹了一息,过来请姑娘,引着她到了殿外,扶上了御车。
这车乃是陛下在宫中雨天出行而用,马儿在前闲适踢水,巨大的黄罗伞盖覆在其上,前后皆有风帘挡住了风雨侵袭,星落在其中掀了一角,遥遥地看进了殿中。
陛下依旧高坐着,那双腿长的无处安放似得,执卷的手指青白修长,那颜色如琼脂玉雕,再向上看了一眼,陛下依旧垂着眼睫,不知晴雨。
星落舒了一口气,阮英便在外说着:“陛下赠您的道袍,今晚奴婢回派人送至国公府,还请姑娘安心。”
听星落在里头轻轻嗯了一声,阮英这便命起架,又使几十护卫随在身后,护送着姑娘去了。
到达仙鹤门前已是雨丝绵密,城门打开,便见着十好几个人站在门前,星落掀了帘,便见那些人皆是亲长,娘亲领着两个哥哥,十几个家丁在门口候着呢。
见自家女儿坐着雕刻着金龙的御车而来,容夫人同自家两个儿子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都觉得受到了惊吓。
便有宫娥打伞,接引了星落下车,一路扶着送出了仙鹤门。
一出门,容夫人就将女儿塞进了车,好一顿问。
“如何去这么久,陛下可为难你了?”
话是这么问,可容夫人心里总有些忐忑:糖墩儿可是好人家的闺女,决不能不清不楚地叫天子给占了去。
好在女儿摇头说未曾,认认真真地同她说话:“您可不知道,原来陛下就是女儿在老君山拜的那位师尊,女儿乍一知悉这件事,直吓的魂不附体,后来就觉察出好来了——陛下是女儿的师尊,那往后再刁难女儿,可就说不过去了!”
容夫人也一喜,先不说这其中有什么故事,只说陛下成了女儿的师尊,再娶为皇后可就不合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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