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大啦。譬如以后做医生,需要画解剖图吧?做建筑师、工程师,也需要绘图……”
教务主任更是摇头,礼貌地笑道:“哪有女孩子做医生、建筑师、工程师的?据我所知,Vassar, Mount Holyoke……No no no, 没有女子高等学院会开设这些科目。”
林玉婵很认真的地说:“等她们从您这里毕业,说不定就有了。纽约州已经有女性获得了科学专利,康涅狄格州已经有女性冒着阻拦上街投票,这些都是近几年发生的新鲜事。您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女人不再是科学家的助手,而是主宰实验室的科学家本人;她不再是负责配药的护士,而是开药做手术的医生。工业革命和机械工艺弥补了女性力量的不足,让她可以长途旅行,采集标本和化石,可以设计机器,送到工厂制出成品……现在已经十九世纪啦。二十世纪近在眼前。当女性唯一的劣势——体力——和男性相差越来越小的时候,有什么是我们女孩子不能做的呢?”
这番豪言壮语,放在当今的中国、甚至保守的美国西部南部,多半只会收获各种愤怒的谩骂;然而在全美最为开明的新英格兰地区,这些思想已然开始萌芽,已经被先锋女性写进了标语和小册子,润物细无声地渗进了知识女性的心里。
教务主任托腮,专注地听着,不觉眼泛泪花。
“没错。在文学艺术领域,我们已经证明了女人的才华不输男人。”她慢慢说,“但是机械和科学……唉,但愿如您所说,有朝一日,能有哪怕一个女人在其中立足……但这很难、很难……不仅是天分和努力的问题,外界会有许多阻力……最起码,没有女孩的父亲和丈夫愿意让她……”
“不妨从我的这些中国女孩开始试验。”林玉婵微笑,“我保证,不会有愤怒的家长冲进您的办公室,控诉你们的教育让他们的女儿嫁不出去。”
教务主任沉默。
“……所以,拉丁文和希腊文科目取消,换成素描和体育,可以么?”
……
林玉婵费尽口舌,终于“以己之长攻人之短”,说服玛丽威尔女子中学为十二岁以下的中国女孩们定制考试科目,如果合格,今年九月即可入学。学校负责课业和生活上的一切辅导。相应课程修完后,可以推荐进入Mount Holyoke等高等女子文理学院。
她在合约上签字,站起来躬身道谢。
转身的时候,教务主任看到她托腰,才注意到那宽松长袄下隆起的腹部,顿时小声尖叫起来。
“Oh my God。”
“忘了提醒,”林玉婵回头一笑,“您必须保证,女孩子们在校期间,不能搞得跟我一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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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黄鹄直接联系大学就更麻烦些。还好这时苏敏官从旧金山回来,带上黄鹄,陪她们乘火车,直接去了纽约妇幼医院(New York Infirmary for Indigent Women and Children)。
“阿羡仔的案子已结。”路上他才有机会和她更新进展,“十个月监`禁苦役,外加赔偿金,由大埠华商捐款。律师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另外,墓园的地皮他也买好了,没乱花钱。我去看过,风水不错。”
林玉婵点点头。以她那短暂的印象,阿羡年纪虽小,在一众华工当中确是最有胆识有主意的。假以时日,多半能成阿福那样的领袖。但他性格冲动,此次又是把人打成重伤,那么也该接受惩罚,蹲个监,磨磨性子。
至于严重的故意伤害只判十个月……不管了。这次她必须帮亲不帮理。谁让资本家欺负华人那么多年,孽力反噬,活该。
黄鹄忽然来到她的座位,一声不吭,给她一个纸包,里面全是剥好的炒南瓜籽。
林玉婵不声不响把南瓜籽分出一半,放回她手里。
这孩子从小养成的习惯。照顾了别人,总是忘记自己。
黄鹄却坚持不要,忽然眼圈一红,哭了。
“姐,”她抽鼻子,“我怕我考不上,辜负你。”
苏敏官起身换座,让黄鹄坐林玉婵身边。给人灌鸡汤这事他并不在行。
林玉婵笑笑,搂住她肩膀。
“考不上还有备选学校。都考不上还可以去护理学院,也可以先找个医院帮工。再不济可以回上海,去仁济医院做护士,去博雅做文员。退路一大堆,天塌不下来。”
这当然是宽慰的说法。她觉得黄鹄的专业水准很不错了。还有教会医院的实习经历呢。
黄鹄却摇摇头,小声说:“没有你,我怕是早就被我那糟爷爷卖到不知哪里去。这些年,我花了你许多钱,要是再不成功……”
林玉婵忆起福州路那阴暗的花街柳巷。在那里,她第一次公开用枪,枪口指着地头蛇人贩子,逼迫他交出那个被亲爷爷卖掉的女孩。
还有那部破破烂烂的独轮车,上面坐着三个衣衫褴褛、从虎口夺回的女孩……其中一个,满脸雀斑,整个人木讷而畏缩。这张脸渐渐清晰,和面前的雀斑女青年的脸重合到一起。
她的眼中依然有些微的怯懦,但那是面对即将攀登的人生高峰之时,理所当然的一点点紧张。
林玉婵抱抱她,认真说:“没有你和你爷爷,我也挣不到现在这么多钱。”
虽然当初被黄老头坑得七荤八素,但她现在有底气说这话。凡是没能把她打垮的那些荆棘野兽,都化成了她奋斗路上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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