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官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今日‘把水口’,一起去吧。”
“把水口”是处理洪门会务,按照几百年前那繁复的会规,身为白羽扇,一年至少得参加那么十几次。但她一个妙龄大姑娘,要跟各老粗兄弟们打成一片,毕竟太强人所难。于是苏敏官也就没强求,让她次次怠工,堪称史上最懒白羽扇。
她婉拒:“我帮不上忙啦。”
“去看一个卧病的兄弟。你也认得。”
她这下一怔,“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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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一间富户公馆里,床上躺着个面容富态的病号。他躬着腰,驼着背。林玉婵进门的时候,正抱着胳膊哼哼唧唧。
“哎唷……大舵主哇……哎唷,林姑娘啊……坐,哎唷哎唷……”
林玉婵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黎富贵,你被人揍了?”
耶松船厂的明星买办,浦东小金人变脸王。为了生计,好好一个天地会义士化身戏精,对洋人一副嘴脸,对工人一副嘴脸,因此深得洋大人欢心,薪水年年涨。今年朝廷搜捕漏网洪兵,来势汹汹查了好几遍,从来没人怀疑他过。
可是今日,戏精翻车。黎富贵面部肌肉僵硬,跟苏敏官抱怨:“这些工人……哎唷,下手真他妈狠……我、枉我还经常回护着他们……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您来瞧我,我这心啊,真是凉飕飕,透心凉……”
苏敏官诚恳慰问了几句,放下几斤熟肉果脯,然后压着三分好笑,对林玉婵道:“韦尔斯桥塌了,知道吧?耶松船厂承建新桥,工人卖力几个月,如今没拿到一文钱,都拖着,还开除了好几个人。据说是船厂老板把他们的薪金都拿去炒汇了。”
林玉婵哭笑不得:“工人就把买办打了?”
这耶松船厂真是武德充沛,不愧是跟苏敏官合作的船厂。
“带头打人的眼下正关着呢。”苏敏官无奈:“船厂的工人也有少数会众,但拦不住。黎老兄平时又……”
“确实很讨打。但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黎富贵跟着唉声叹气,接话,“舵主,少爷,小的要是在上海混不下去,可否能斗胆讨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苏敏官一笑,忽然附耳,问林玉婵:“耶松船厂的最大股东,知不知道是谁?”
林玉婵摇摇头。
“英商佛南先生。”
她轻轻抽口气,如闻仙乐。
苏敏官朝她欠身,正色道:“白羽扇姑娘,可不可以请你出山,为组织出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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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大丰纱厂。
单调的机器声嗡嗡响,车间里飘着呛人的浮沫,女工们机械地往纱槌上绕线,监工“孔扒皮”提着鞭子来回巡视。
吴绝妹之死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正如过去无数次女工遭遇不公,闹一闹,宣泄了情绪,再拿几个钱摆平,掀不起大水花。
女工们一整日都守在不足一平米的岗位上,不能随意走动,就连上厕所也要领牌,更不许交头接耳。
只有扫地工和修机工可以自由来去。这一日,她们照例来回走遍车间,干活的同时,低声传达着什么指令。
午休时间五分钟。女工们匆匆吞下冷饭。
监工摇铃。但是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嗡嗡声。
机器全停了。
女工们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站在自己班上,就是不劳动,好像一尊尊失了魂的塑像。
浮在空中的棉絮渐渐落下,烫人的蒸汽也逐渐冷却,让人能看清远处的女工面孔——她们的眼神互相交接,闪露出互相鼓励的光。
孔扒皮傻眼,一瞬间以为机器坏了,第一反应是跑到别的车间去看。
整个厂房静悄悄。一包包原棉纱线堆成小山。几个恶监工面面相觑,觉得自己撞邪了。
“都傻了?都死了?给我动起来!”
孔扒皮一抽鞭子,啪!
打在一个年纪小的客家女工后背上。
客家姑娘一个抽搐。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领的几斤小米,那充满热血和姐妹情的商会大堂。一个月前还是怯懦麻木的小小女工,参加了几次奇怪的“集体活动”,已然脱胎换骨。
她想起扫地工、修机工作为联络人,一次次给她带来的希望和指示:“要斗争就不能怕流血。但咱们也不能傻傻挨体罚。罢工那日别怕热,穿厚点衣服,后背垫棉絮,鞭子抽人不会要命,顶多疼一小会儿。如果真有人要伤你,姐妹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孔扒皮意在警告,也不敢真把女工抽残了,平白影响效率,这一鞭并不是太狠。客家妹后背垫了棉花,一鞭子下去,果然并不太痛,完全能忍。
她不由得露出笑容,朝身边姐妹使眼色。
孔扒皮气炸,又抽了好几个女工,根本没人动。
总管和那肥得流油的买办很快闻讯而来,面对静默的女工,喝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出来解释一下?”
没人应声。静默的车间里平地起风,忽然吹来一张写了字的纸。
买办让人捡起来一看,不知是哪个酸秀才代笔的文章,起承转合一概没有,总结下来就是四条无理要求。
买办脑子转得快,顿时勃然大怒:“好啊,罢工!厂子又没欠工钱!哪个工厂不抄身,哪个工厂不死人?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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