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内特,虽是第一次投稿,但文笔很老道,写出的新闻真实可信,显然经过了深入的实地调研和考察,费了不少心血。
并且他深谙《北华捷报》的风格和特色,写出来的文章完全符合主笔们的口味,也非常了解这份新办副刊的纲领。稿件寄过来,甚至用不着太多的词句修改,基本上是原稿直接付印。
这人肯定和报馆颇有渊源。
康普顿先生也有过猜测。难道这个E.C.班内特是他手下的某个实习生?是某个他经常合作的撰稿人?
可是他暗地里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发现谁都不太像。
上海租界里洋人不多,各种圈子互相重叠。若真有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那就像布袋里的锥子,迟早露出尖来。可康普顿先生惊讶地发现,这位E.C.班内特先生,竟然真的无迹可寻。
难道……是懂英文的华人?
不可能。多年的笔耕经验带给他准确的直觉。E.C.班内特的遣词造句,对俚语和典故的运用,以及字里行间展露出的立场倾向,是如假包换的英国人无疑。
康普顿先生疑惑了几天,也就放弃追究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毕竟,人家既然选择匿名,那就是希望报社尊重他的隐私,不必刨根问底。
反正E.C.班内特带来的这篇报道,反响非常热烈,让首期《船务商业日报》销路开门红,这就够了。
想到“销路”二字,康普顿先生默默露出笑容。
对面的金能亨经理已经踱了十几圈步子,像个即将沸腾的水壶一样,咕嘟咕嘟积攒着火气。
“我不认为这篇报道算得上中立。”水壶终于顶开了盖子,他气冲冲地说,“最近贵报对华的立场一直十分暧昧……”
康普顿先生微笑,重申:“我们的立场一向中立。”
才怪。
报纸也是要盈利的。过去读者大多是租界侨民,因此文字上自然偏向欧美立场。不过近年来租界大批涌入华人,其中不乏能阅读英文的知识分子。这些人逐渐成为了订阅用户的主流。甚至有传言,某个化名订阅的用户,正是冉冉升起的清国政坛新星李鸿章。
自从前年年末,《北华捷报》偶然报道了一篇“华人绅士和洋人巡捕互殴,巡捕黯然道歉”的小片段,报馆人员发现,华人订阅者数量更是与日俱增,大概是希望在报纸上发现越来越多的类似爽文。
《北华捷报》自然也慢慢审视立场,虽然不会完全站在中国人角度,但至少,一些明显敌视华人和清政府的稿子,过审会困难些。
更别提,眼下英国的对华政策,已经从“强硬武力压制”慢慢转型为“协助中华帝`国恢复秩序,保障列强在华权益”。简而言之,更友好了。
打完巴掌,该给甜枣。揍人也得有个限度,不能把人给揍死。
这是眼下英国人的政治立场。康普顿先生想,美国佬头脑简单,不理解也正常。
更何况……
康普顿先生想起自己那可爱的褐发小女儿。她每周雷打不动,跑到一个华人姑娘那里参加什么茶话会,经常带来一些街头巷尾的新鲜段子,让他这个久居中国的侨民都耳目一新。
不知不觉,也影响了一些他对中国人的看法。
这些内情当然不足为外人道。康普顿先生又啜一口红茶,看到金能亨经理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抓起一支钢笔,一句一句的划线。
“好,康普顿先生,那我问你,一次失败的货运,为什么被你们描述得像英雄凯旋一样?”
业内都在传“义兴船运蒸汽轮首航折戟,面临巨额索赔”的笑话,可是被那个该死的E.C.班内特的春秋笔法一写,发表到公众视野,竟成了王者归来!
好好一个商业报纸,头条报道硬是写成了连载冒险小说,这销路能不好吗?
康普顿先生笑答:“您不妨仔细读读这篇深度报道。这个华人船队面临十倍于他们兵力的匪徒,勇敢周旋,果断开火,以至于将匪徒全歼,己方无一人殒命,整个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堪比一场历史书中的经典战役——如果这都够不上凯旋的标准,那么凯撒、大流士和拿破仑的事迹,怕是要从历史书上撤下去了。我们的读者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慧绅士,我相信任何一个人读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都会一致认为,在这次船队与匪徒的对决中,胜利的必然是前者。”
康普顿先生停顿片刻,看着对面那只晃动的鹰钩鼻,又微笑补充:“况且这不也正说明,他们的旗舰——咱们西方人制造的蒸汽轮船,据说还是从贵行买过去的——强韧□□,不畏火炮?这是给咱们长脸啊!经理先生,您想想,旗昌洋行一艘淘汰了的轮船,都能如此出色,这难道不也是给贵行最好的广告?”
金能亨哑口无言,气冲冲地想,那你们倒是在报道里说一下,轮船是从我们这买的呀!
不过他马上想起来,义兴苏老板不知哪里找个洋人做委托——明显是西方列强中出了叛徒——从旗昌这里骗了轮船,他引为奇耻大辱,放出话去,谁都不许将这件事乱宣扬。
他自己的锅。
“那,那这里,”金能亨不甘示弱,指下一段,“他们的货损毁大半,赔不起,眼看就是连年官司——你们怎敢颠倒黑白,说他们是信誉过硬?”
“哪有颠倒黑白,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收起您那错误的指控。”康普顿先生不耐烦地转钢笔,“您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这篇报道的全文?E.C.班内特先生,也就是本文作者,亲自会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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