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竟是个不深不浅的方形坑, 大概有他一臂之长,坑的四壁上铺着桐油梓木。
最上面,叠放着一件墨色大氅。
五年前他赶回盛京, 同月兮遥遥相望于城楼下,那日他穿的衣,同这件一模一样。
李浥尘双手巍巍搐动, 将大氅提起,衣襟和衣摆上还可见几块深色血迹, 经过漫长的岁月,早已结痂。
前世他死后, 灵魂脱离躯壳,回到了过去, 他亲眼看见,自己和月兮恩断义绝的那个雪夜。
月兮为救他, 穿上了这件衣服,将自己扮作是他, 在漫天箭雨下与他相背而驰。
可她终究是养在深闺中,娇软如水的金枝玉叶,怎么可能逃得过万千禁军的凶追猛捕。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 被乱飞的流矢射中脚踝,摔倒在宫墙之下, 血淌了一地。他挚爱的姑娘,到那时,还咬着唇, 极力克制自己的痛吟,倚着墙,往前蹒跚。
直到她被禁军团团围住。她的眸中盛满了惧意, 却又如此坚定。
那时她才十五岁,为了救他,独自谋划这些,她该怀着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
他记得他夺位当日,玄朱就告诉过他,她身子骨孱弱,若不精心养护,必然命不久矣。
想必她的身子败坏,以及失忆,都是与那夜中了毒箭有关。
难怪。
难怪她总说右脚踝很疼,让他走慢些。
而他……
李浥尘浑身紧绷,将大氅放到一边,洞中还有一只黑檀木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三本甘蓝色封皮的日志。
他长睫湿润,将三本日志取出,放在木案上。
再点一盏灯,雪白的灯纸上画着两朵红樱,花瓣边用金砂勾勒了一圈,暖黄的光透过,花朵色泽艳丽,微光细闪。
殿内明亮了些,李浥尘收回落在灯上的目光,翻开日志簿子,一页一页看着。
月兮的字如她的人一般,娟秀玲珑,封笔温婉,不似他的字,落笔凌厉。
日志前期记录的,都是她在日常起居中的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感触,还时不时画上了几幅精美的图画。
比如今日吃了御膳房新制的芙蓉红豆糕,她觉着味道好,就在上面画一盘点心。明日出宫吃了两串冰糖莓果,也要喜滋滋地绘上两根。
旁标注一句——月兮爱极了,若下次,定还去吃。
日期到了二人相识以后,日志簿子上,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慢慢的,他的名字在每一页都留下了痕迹,她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烙印一般,深深铭刻在他的心中。
尤其是那句。
月兮心悦李浥尘,寤寐思服,唯愿嫁之为妻,一生一世,相携白首。
李浥尘抚摸着那句话,眼眶发烫,薄唇微翕,继续看下去。
簿子上都是少女梦幻又甜蜜的小心思,拥有过她的他心中知晓,月兮有多美好。
在那段身为质子的黑暗时光里,她是他生命中的唯一的一弯皎月。
日志终结于元月初四。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泛黄的纸张上,隐隐约约可见泪痕。
元月初四,正是她发现了双亲的密谋,写悔亲书的那日。
泪滴落,新痕覆旧伤。
***
凤仪殿内暖和,烧了地龙,墙角留下两盏灯,拔步榻上织金牡丹绡帐垂下,逶迤于地,月兮安静地睡在里边。
她穿着糯白舒适的寝衣,一只手臂夹住被衾盖住身子。
双目闭着,眉头微蹙。
纱帐撩开,沉香幽幽袭来,腰上扣来一只手臂。
李浥尘掀起不厚不薄的被子,将她露在外头的手盖住,随后将她搂在怀中。
他的拥抱和气味,月兮很熟悉,她眼皮沉重,周身疲倦,淡淡地说了句:“出去。”
双眼闭着,都没睁开
李浥尘眼眶红肿,哑着嗓子道:“月兮,从前的事,我已知晓,五年前,是你为救下我,险些丢了性命。”
怀中的姑娘背对着他,瀑发馨香柔顺,静默着,一言未发。
他继续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一意孤行,也不听劝诫伤了你,这些都是我的错,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除却离开我……”
“月兮……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他的言语中带着一丝哽咽,“月兮,你知晓,自幼时起,我便离开南境,入京为质。我空有世子之名,在京中其实活得还不如一个权宦。直到有一日,我遇见了你。”
“虽然我们的初遇并不愉悦,是我让你失望了,但自从那日起,我黑暗的人生中,你像是一道皎洁的月光,照进了我冰封已久的心。我的生活中,自此增添了一丝生趣。我时常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姑娘,能将我的心弦全部拨乱。在我明白自己对你的爱意后,我却开始犹豫不决,你是身份尊贵的嫡公主,而我只是个边境质子,地位悬殊让我心中举旗不定,我究竟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试着去了解你,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你彻底闯入了我的心,我们慢慢地了解彼此,我渐渐爱上了你。月兮,我也曾想娶你为妻,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发疯的想。自从有了那样一个想法后,我开始暗暗思忖,我应该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父皇对我另眼相看,才能正大光明地娶你,与你相配。”
“之后,滁州水患,我向你父皇请命前去治水。那次治水很顺利,不出一个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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