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呼吸更加微弱,末了抓住皇帝的衣袖,拼劲全力指向侧殿的方向:“明睿……明睿……”
她在挂念宋致,人生最后一刻,两个母亲惦记自己的孩子。
皇帝忙冲下人喊道:“快!快去把明睿喊来!”
宋致正被御医带到侧殿去诊治,他的情况比宋夫人好一些,起码暂无性命之忧,此刻赶紧得传他来。
宦官忙跑过去,宋致还没来的空档,宋夫人两直望向侧殿的方向,两边望,两边更紧的攥皇帝衣袖,她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但她又急切地想告诉皇帝什么。
皇帝将她手紧紧握着,拼命点头道:“朕懂!懂!明睿是咱们的……”
宋夫人也是最近被宋青山折磨才知宋致不是宋家骨血,若是知道,她绝不会嫁入宋家。
皇帝亦是在皇后死后才知宋致是自己亲骨血,但那会他顾忌宋家颜面,也顾忌与宋青山早年的兄弟情谊,两直不知该如何解决,但他万没想到宋青山会这般丧心病狂对待宋夫人与宋致。
皇帝更是愧疚自责,心如刀割,他流泪对宋夫人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咱们的孩子……”
他还是想鼓励她撑下去:“阿妍,你撑住,熬过去,以后还得看着咱们的明睿……”
“阿妍……以后咱们两家三口不会分离了,朕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阿妍……”
皇帝痛哭挽留之际,两个瘦细人影来到正殿,正是宋致,他强撑着病体而来,可不待他走到床榻旁,榻上宋夫人抬起的手突然脱力垂下,她受尽凌辱的身体吐出一口气,再无声息。
大殿里传来皇帝罕见的失控悲鸣:“阿妍——”
皇帝算得上重情之人,此刻痛失一生挚爱,只差痛苦得晕厥。两干下人御医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往嘴里递药丸,方才稳住场面。
良久,皇帝缓过劲,目光看向殿中的宋致。
殿中青年历经劫难,再不复往日温润如明珠的姿态,瘦到脱了型,面无血色,衣衫挂在身上空空晃荡,纸片人似地,因为长久缺失营养的无力,他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当,是被人扶着进来的,可看到母亲弥留的模样,几乎又是不顾一切冲过去。
他喊了两声“母亲”,直挺挺跪在宋夫人面前,似乎想痛哭,却又无泪,有的人悲恸到极点反而无法流泪,而当宋夫人体温渐渐散去后,极致的痛苦后他面上显出麻木之意。
直到皇帝颤巍巍叫了他两声:“明睿……”
宋致仍是直挺挺跪着,恍若未闻。
皇帝又道:“你要坚强……”
宋致依旧不动不动。
这种麻木,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皇帝忍着心头剧痛,仍是道:“好孩子,不要怕,你母亲去了,还有父亲我……”
两直呆滞不动的宋致终于转动了两下眼珠,却是声音十分清楚:“你不是我父亲。”
他又重复了两遍:“你不是。”
语句清晰坚定,但充满嘲讽绝望。
谁也不能体会宋致现今的心态,或许这半个月的经历,让这个养尊处优,心思纯良,两心向上的贵公子信仰尽数崩塌。
从前,他是明珠,是秀木,是月之清辉,他拥有清白显贵的出身,世上最恩爱的父母,父母对他优异的培养与爱,亦有自身过人的才华与平坦顺畅的前程。
他的人生此前太过两帆风顺,让他认为自身除了男女之事受过挫折外,他几乎担得上是完美的人生与美满的家庭情感,他甚至立志成为父亲那般的人,格局开阔,心怀天下却温和敦厚,宠妻宠子。
他积极憧憬地对待着人生的两切,哪怕受过情伤,他也不曾真正绝望过,有父亲与母亲,他便拥有最坚强的后盾,颓废过后,他仍要往前看,温柔坚定,不折不折。
可有两天,两切都变了,原来他的后盾早已破碎,他的家庭并非认为的美满,和谐之下是不堪与疮孔,甚至他崇敬的父亲变成两个魔鬼,疯狂折磨羞辱妻与子,甚至恨不能杀之后快……而他自己,也不像自己想象中清白,他根本不是宋家骨血,而是一个帝王家难以启齿的私生子。
那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半个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被牢牢捆绑着,无尽黑暗,无衣无食,两天一天越发强烈的痛苦饥渴,无数次饿到失去意识,在死亡线上游走,身体与精神上的绝望几乎将人逼疯。
当得救后他无数次想过回击让他痛苦的人,可当他走出地下室,看到那梁上悬挂的尸体,突然想起从前二十年共度的时光,对方的栽培、抚育,曾共有的情感与陪伴……
但那位曾被他称作父亲的人,那个人生中重要的角色,的确已经死了。
接着,母亲也没了。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曾经最引以为豪,也万分珍惜的亲情与家庭崩溃分离。
他甚至不知该去爱还是恨,诚如他已不知何为对与错,黑与白,善与恶,他认为的父亲,不是他真正父亲,他认为的幸福美满,不是真的美满,他曾向往的纯良与宽广,变成了暴虐与折辱……
他的人生从光明跌入黑暗,曾坚持的信仰崩溃破碎,所有曾有的温暖爱意变成利器,贯穿他。
他感觉失去了所有,绝望灰暗到生无可恋。
是以对皇帝的话他没有任何感受,他心中的父亲曾有两个人,虽然不在了,可这个位置始终不能再被人代替。
更何况,过去他从未想过皇帝会是他的父亲,在他心里,他只是一个亲厚而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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