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下来时,他仍然一动不动。
“柳究离!”托托凄厉地吼道,“你为何不躲?!”
柳究离的面色泰然。他看向托托,笑容依旧。“我为何要躲?”柳究离反问,他言笑晏晏,道,“托托,为师问你,你为何要杀我?”
托托蹙眉,不假思索地回道:“因为我替你承受了你的过错。”
“是么?”柳究离微笑,他的目光飘向远处,轻声说,“我曾经在你身上看到过些许我幼弟的影子。”
托托面露狐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可以这么说,”柳究离说,“我的确有错。我的错在,一开始或许就不该对你好。”
托托惊诧着,耳畔有如惊雷炸响。合喜在空中飞翔着提醒她,可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柳究离说的话并非无理无据,他说:“你是女真人,而我是汉人。况且打从一开始,我便是为了对付你们而去的。待你好是我犯的错,倘若我不那么做,或许后来你便不会遭受那飞来横祸。”
托托一下子迷惑了。
脑海里飞快闪过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比如柳究离在旁人都疏离她时朝她露出的笑脸、柳究离让她不要待人那般真诚时无可奈何的神色,以及柳究离曾经为她的悲剧落下的眼泪。
她想,这些曾经温暖过她、拯救过她、支撑着她继续活下去的记忆,全都只是他的一个错误吗?
这其中似乎没有不对的地方。
托托呆滞地望着柳究离,却听柳究离说下去。
他说:“大抵正是因为我的错,后来,我也遭了报应。”
“什么?”托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可她却好像并未开口过,“什么报应?”
“我幼弟参军了。听我外祖母说,是为了我能早日归家,他便去了对付女真的地盘。随后……”他说后面的话以前,毫无缘由的,托托已经猜出来了。
在这不乏纷争的世代,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争夺意味着什么,战斗意味着什么,而他们女真与汉之间的战役意味着什么。
死。
意味着死。
柳究离云淡风轻地说下去:“随后,他便死了。死在女真人的刀下。”
托托缓慢地摇头,她摆着脑袋,发出纤细而微弱的声音。“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她不停地说,“我做错了吗?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不杀人我就会被杀……”
托托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她已经不明白了。何谓错?托托原本对于自己无过无错的坚信,在此刻已经剧烈地摇晃起来。
她真的没有错吗?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僵硬而冰冷的义肢,托托想,落到这般地步,真的不是她自己错有应得吗?
托托不由得想起了纪直。就在这时候,她想起纪直充满怜惜的眼神,他眼睛里时常无光,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偶尔,托托也会怀疑,或许从他被斩断了身体的一部分开始,他就丧失了一些希望吧。
不是繁衍后代的希望,而是一种身为人的希望。
可是托托不这么以为。
即便是拖着残破之躯,他仍然使她得到了很多很多。
托托现下已经不愿意、也不能够去追究自己究竟有没有错的问题了。
她想要立刻回去,回到三三斋,回到忒邻、小斋子、长子和立子中间,她想要回到纪直身边去,在那里她什么都不需要想。她可以依赖他,他会原谅她的。
托托终于还是惘然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不能吗?她还有退路吗?
不能回到纪直身边去吗?
义肢岿然不动,她不动,它们也绝不可能给她回应。
“不。”托托忽然自己回答自己,她支撑着抬起头来看向柳究离,双目通红,握紧枪杆,“这不是我的错!柳究离,我心意已决。受死吧。”
她的直枪扫过去时,身子却忽然被往后推了一下。托托倏然朝后仰去,她慌乱,焦急地将枪重新指向前方。
然而在烟尘散去之后,这一回,她枪尖对准的却不是柳究离。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枪,利器刺伤指腹与手心,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下来。纪直却纹丝不动。
“托托,”他说,“本座屈驾亲自来接你回家,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