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着那自家平日里连房门都不出的世子。
霎时便是一愣,活像见了鬼:“世子,您怎么出来了?”
宋珽立在一副色调清冷的雪景寒林图之前,一身暗绯色的交领大袖长袍略显隆重,镶着玄色宽边的领口外,肤色冷白,似覆在梅枝上的冻雪,华艳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镂空的照壁,落在门外暮气沉沉的下聘队伍上,神色冷淡,辨不出喜怒:“沈氏又将婚书撕了?”
“世子,您先回房,这外头风大!”钟义见他家世子脸色不好,愈发在心中将沈广平的祖宗骂了个遍。
一旁的杜元忠满头冷汗,忙摇手道:“钟侍卫,您有话可快说吧!世子爷都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了!”
钟义本就一肚子火气,被他这样一煽,当即咬牙怒道:“那个沈广平,真不是个东西!他一头接了我们的婚书,一头让两个女儿都去考女官!这下好了,两个都考上了!说是三年后再来娶,这还娶个屁!要不是世子爷身子……”
杜元忠知道他要说什么,忙掩口重重咳嗽了一下。
钟义不是个蠢的,他望了一眼宋珽透着病态苍白的面色,改了口,嘀嘀咕咕道:“要不是世子爷看中,就凭他这个德行,也想和辅国公府攀上亲家?”
宋珽的神色冷淡不动,钟义骂了一阵子,便也悻悻闭上了嘴。
宋珽待他彻底不吭声了,方微抬眸光,淡看向他:“骂完了?”
钟义摸了摸脑壳,嘿嘿笑道:“没有,但是世子爷不想听,属下可以忍着。”
宋珽不置可否,只漠然收回了目光,对杜元忠吩咐道:“备轿,去一趟宫中。”
杜元忠应了一声,当即便下去准备。
而钟义还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又开口问道:“您去宫里干什么?告御状?”
宋珽语声微寒:“查卷。”
……
宋珽的父亲虽荒唐,但这辅国公之位却是世代承袭下来的爵位。历代辅国公的积威尚在,一顶官轿横行宫禁之中,竟无人敢拦。
一炷香的时辰,宋珽已换上一件月白色常服,坐在漪兰殿书房中,静静翻阅着尚膳司的卷宗。
上一世,可从未有过考中女官这等事。
他倒要看看,如今的沈氏究竟在卷宗中写了些什么。
贵女中愿意考掌膳者不多,卷宗也仅有薄薄一沓,宋珽一目十行,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翻出了写着沈陶陶名字的那份。
霜白指尖微微一动,宣纸无声展开。
纸上的字并不多,一眼便能看尽。
宋珽微垂下眼,清冷的眸底一丝愕然转瞬即逝。
这沈氏所写的,竟是菜谱。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他皆精通。唯独这厨艺,却是从未有过涉猎。
他看不出沈氏所写菜谱的好坏。
宋珽沉吟稍顷,放下卷宗对立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的钟义冷声吩咐道:“去寻一位懂膳的进来。”
“好嘞!”钟义朗然应了一声,大步走到门口,顺手就将殿门一推。
殿门平稳地向外打开,无声无息。
一阵熏风带着些微的玉兰香气,将殿外两名小宦官的私语声挟裹着一同涌入了殿中。
“你知道么,这宋家世子爷正在查沈女官的卷宗。”
“哪位沈女官?”
“这你都不晓得。”说话的人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但却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就是那位在宫门口摔了一跤,便得了崔尚膳青眼的!”
宋珽的神情漠然不动。
两名宦官所说之事,他在当日便已有所耳闻。
他曾以为这一世会与上辈子有所不同。如今看来,大抵只是他送的聘礼太过贵重,令沈氏有些神思恍惚,导致在宫门口一时失足,引了主考留意。
只是不想,这一摔,却摔出个女官来。
虽麻烦些,不过倒也无妨。
三年任期,他也并非是等不起。
他垂了垂眼,将卷宗合了,以食指轻轻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对钟义倦怠道:“还是不必了,回府吧。”
话音方落,殿外的语声又絮絮响起——
“可别查出什么漏子来。这位沈女官可是位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