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旷自入锦衣卫以来,第一次入宫面圣。在过宫禁时,她多次被禁军要求褪去面具,前几道关还好过,看在骆思恭的面子上都让她戴着面具放行了,但入乾清宫前,一行人身上所有携配的武器,或者任何看上去会形成威胁的物品都要褪下,包括孟旷的面具也不能戴着,被认为是对陛下的不敬和恐吓。
一行人在外商议了片刻,最后孟旷不得不作出妥协,将面具卸下,交由内侍保管。她这一将面具摘下,整张容颜立刻就暴露在了骆思恭、罗洵和郭大友的目光注视之下。这几个人均是心神坚毅之辈,对于人的外貌并不十分看重,因此孟旷外貌之美带给他们的震撼有限,反倒是她面庞之白净,轮廓线条之柔和,竟显出几分女相来,不禁让人有些在意。但这个心思只是稍纵即逝,谁也不曾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提。于是终于在大太监张诚的引导下,趋步入殿,跪拜面圣。
在殿外候召时,孟旷可以透过珠帘瞧见偏殿内的景象。皇帝今日显出十足的烦闷,正欹依在西偏殿华贵的紫檀大罗汉床上,以拳撑额,闭目养神。他身上穿着一身大红锦缎绣金龙的圆领袍,一旁的小案几上搁着他的乌纱翼善冠,似是刚从前殿听政归来。近些日子,这位多年不朝的皇帝也有些着了急,每日处理政务的时间开始日益增多起来。张诚通报之后,皇帝坐正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然后道了句:
“让他们进来罢。”
孟旷随着骆思恭、罗洵和郭大友入内,叩首参拜。
“免礼平身。”皇帝道。等众人站直身子,垂首侍立等待皇帝问话,皇帝却一眼看到了孟旷,指了指她道:
“那年轻的后生,可是百户孟旷?”
孟旷拱手揖礼,却不答话,一旁骆思恭见状,代为说道:
“回禀陛下,此子确为孟旷,因为颞颌受过伤,他很多年不曾开口说话,还请陛下恕罪。”
“哦,原来如此,朕听骆指挥使提起过此子的情况。还真是个俊俏的后生,据说他一直戴着一张修罗面具,面具呢?”皇帝好奇地问身旁的张诚。
“回陛下,那面具形状可怖,戴着面圣实在不敬,奴等没让他带进来。”
“唉,何必如此,既然孟百户下颌有伤必须戴着面具,朕准他戴着面圣,在宫中也行走无碍,你们把他的面具取来。”皇帝道。
“喏。”
说话间皇帝看了张诚一眼,张诚会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此事皇帝要避开宦官群体来查……孟旷对皇帝的意图有了直观的印象。
皇帝与骆思恭寒暄了两句,随即看向一旁立着的罗洵,展露出笑容,道:
“罗千户,朕这回可要仰仗你了。”
“陛下请吩咐,微臣罗五万死不辞。”罗洵叉手恭敬说道。
“朕最近啊,有两件烦心事。一是西北宁夏的哱拜叛乱,眼下消息闭塞,缺乏斥候,魏学曾那里的消息要传入京师着实困难。朕需要及时详尽且务实的军报,这件事骆指挥使你来安排,巡堪所恐怕要出大力,罗千户,要麻烦你挑选好手来办此事。”
“请陛下放心,微臣已与罗千户商定,挑选所内七成三年以上资历的锦衣卫听候差遣,日夜兼程探听传递消息,微臣与罗千户会统揽指挥,必不辱使命。”骆思恭躬身答道。
“好,朕相信尔等的安排。”皇帝对此回答十分满意,随即又道:
“这第二件事,是宫中逃出去一个都人。这事儿真是闻所未闻,若是个无关紧要的都人也就罢了,此女对朕来说有关键的作用,且她背后似乎牵扯到十分复杂的势力网,朕不能让她跑了。此女名唤李惠儿,入宫时是尚服局的,曾被太后赏识,在太后那里侍奉过,后来也跟过恭妃一段时间,随后回到了尚服局。大约就是前几日刚刚逃出宫去,应当利用的就是各宫分发贡品的机会。朕要你们查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出宫的,有哪些人参与此事,此女背后到底还藏着哪些势力,她出宫的目的为何。此事要绝对保密进行,不可声张,你们也不可表露身份。朕将此事交予你们查,而非掌管此事的内官监、司礼监,就是因为朕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朕在查这件事。密查出来的消息,直接报与朕知晓。”
罗洵看了骆思恭一眼,见骆思恭不答,于是躬身道:“微臣明白,此事微臣就交与郭副千户和孟百户来查,他二人都是所内最精英的巡堪锦衣卫,郭副千户极擅套取情报,孟百户追踪循迹为所内第一。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蹙了蹙眉,问了句:“他二人此前在宁夏探过情报,做得很好,安排到此事上是否……会对军情刺探有所影响?”
罗洵拱手道:“陛下,此事绝密,此二人可信。”
恰逢此时,张诚在外求进,以递送孟旷面具。皇帝准了,张诚入内,将面具呈递给孟旷。孟旷接过面具,跪地,将面具戴上,革带于脑后用力拉紧,仿佛用力将自己的口部封死,随即叩首拜下。郭大友也随即沉默不语地跪地叩首。
皇帝盯着这一幕,对于他来说,再没有什么场景比孟旷戴上修罗面具这一幕更能佐证罗洵的荐辞。一个不会说话的锦衣卫,就不会乱说话。
“既如此,此事就交与郭副千户和孟百户来查。”皇帝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