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扬了扬眉毛,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轻轻搁在桌上。
“上回老夫拿了你的这柄折扇把玩,哪想陇右战事突起,竟忘了还给你。今天想起来,就给你带来了。”狄仁杰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扇骨。
“狄大人。”杨霖叫了一声,突然冲口道,“您要是喜欢这柄折扇,您、您就留着吧。”
“哦?”狄仁杰侧过脸扫了杨霖一眼,摇头道,“夺人所爱诚非君子所为,不可,不可。”
杨霖忙道:“狄大人,这柄折扇是晚生在家中偶尔翻寻到的,算不得珍爱之物,晚生只不过是看扇上所题之诗有些意思,才随手放在行囊中,真的……没什么。”
“原来如此。”狄仁杰沉吟着又问,“那会不会是你父母的重要物品呢?”
杨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晚生问过母亲,她并不清楚折扇的来历。何况这扇子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但材质也较昂贵,不像是我家这种寒门能有的,所以我们也颇为费解。”顿了顿,他对狄仁杰深深一揖道,“狄大人,晚生两袖清风,身无一物,虽受大人多方照顾却无以为谢。既然狄大人喜欢此扇,就请留下它,也算晚生借花献佛,聊表寸心了。”
狄仁杰深深地注视着杨霖,少顷方笑道:“既然如此,老夫就收下了。谢谢你啊,杨霖。”
杨霖长吁口气,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质朴的笑容令他的脸看上去很年轻,还带着几分天真。
狄仁杰心有所触,亲切地道:“杨霖啊,那老夫就不打搅你温习功课了。”
“是,狄大人。”杨霖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搀扶狄仁杰。
狄仁杰一愣,摇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这样小心,好像老夫老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杨霖张口结舌,两只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狄仁杰忍不住朗声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杨霖的肩。
杨霖只觉心头热热的,竭尽全力才能扼制住坦白一切的冲动。他的目光掠过书案上小飞虫留下的墨印,罪恶和欲望、危险与侥幸,轮番在他的心中挣扎,乱作一团……杨霖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狄大人,晚生、晚生这几天做了首咏怀,是续在《灵州赋》后面的,还请狄大人多多指教。”
狄仁杰颇有兴味地接过纸,往灯光旁凑了凑:“好啊,本阁看一看。”只见那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一首七律:
聚铁兰州完一错,书罪须罄南山竹。错成难效飞鸢悔,罪就无寻百死赎。古庙俨俨存社鼠,高墙峨峨有城狐。此身已上黄泉路,待看奸邪不日逐。
狄仁杰皱起眉头,似在反复品读。杨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在文生袍下克制不住地轻轻哆嗦着。半晌,狄仁杰才将纸递回到杨霖手中,随意地微笑着,神色愈显疲倦:“不错,是首好诗,就是哀音过甚了些,你正当壮年,又在求取功名,作这样的诗似有不妥啊……哦,夜已太深,老夫有些累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经过窗下的花架,狄仁杰不经意地问道:“杨霖,你可知这种寒兰只在冬季开放?”
“呃,晚生不知。”
狄仁杰停下脚步,探手轻触兰草的枝条:“兰芷清芬,即使不开花,也自有一种淡雅芳香,一旦盛开,那香气更是沁人肺腑啊。可惜现在不是季节……”
杨霖不明就里,含糊应了一声,狄仁杰深邃的目光滑过他的面庞,黯然沉入窗外的无边夜色。
了尘大师的禅房中,轻烟袅袅,混合着一股新煎的茶香,涤淡了溽暑之气,令人心静神宁。狄仁杰和了尘在禅床上相对而坐,就听狄仁杰曼声道:“大师,我刚回到洛阳,就听闻华严寺的法藏大师为陇右战事计,上奏吾皇,请约左道诸法,建十一面道场,置观音像。行道五天后,即得前线捷报,圣上为此特意表彰法藏,称其为‘此神兵之扫除,盖慈力之加被’。了尘大师对此有何看法?”
了尘双手合十,静穆良久,方道:“法藏有云‘不依国主则法事不立’,贫僧深以为然,华严宗如今在圣上处深得器重,和法藏的这个宗旨是分不开的。”
狄仁杰思忖着问:“大师与法藏可有交往?”
了尘颔首:“仅有数面之缘,怀英兄如何突然关心起法藏来?难道是对佛法感起兴趣来了?”
狄仁杰摇头苦笑:“我若是对佛法有兴趣,有了尘大师的指点便足够了,何必舍近求远?唉……大师知道我狄仁杰日夜忧虑的是什么,然而如今朝局纷乱,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圣历以来,虽李氏宗嗣声望渐隆,但周围虎视眈眈者依然层出不穷,可谓内忧重重,更兼突厥、契丹、吐蕃这些外患环踞,即便有朝一日真的能够恢复李唐,要实现天下太平、江山永续又谈何容易啊。”稍停片刻,狄仁杰悠悠叹息道,“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只怕我的时间不太多了……”
了尘一惊:“怀英兄何来此言?”
狄仁杰淡淡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嘛。狄某今年已经七十,这些天我总在想,有些夙愿恐怕在有生之年是无法完成的了。陇右之行,狄某再度经历生离死别,虽痛彻心扉却又无可奈何,更知此生有涯、人力有限,是时候考虑将未完之心愿交托于后人了。”
了尘瞪大一双无神的眼睛,捻动着佛珠,半晌才伤痛地道:“狄公者,桃李满天下。怀英兄早就在做安排了吧?”
狄仁杰目视前方,脸上流露出无尽的凄惶和惆怅:“朝堂之中,确实还有些可托之人。然大任之下,各方势力和派别纷纷扰扰,还有数不清的暗流和险隘,一时诚难兼顾。比如方才所谈到的释,乃至边疆和外敌,甚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