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喝酒聊天到三更以后,才跌跌撞撞起身回家。袁从英不放心送了大半程,直到高长福居住的街坊外,老人家再三让袁从英回去,他才目送高长福摇晃着进了巷子深处,自己慢慢散步回家。
高长福踉跄着摸到家门口,正欲抬手打门,再一想老婆子肯定早就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她吧。于是他往身上一通乱摸,总算找出钥匙,抖抖索索地开了锁,刚把门推开,突然从屋里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拖了进去。高长福猝不及防,酒顿时给吓醒了一半,才要喊叫,嘴又被牢牢捂住。
屋门重又合上,桌上的蜡烛“扑哧”一声点燃了,高长福眯缝着一双醉眼,努力辨认着抓自己的人,猛然,他大惊失色,抬手用力甩开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从牙缝里蹦出句话:“怎么、怎么是你?”
自从狄仁杰成为本次制科考试主考官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今年以来已经有些门庭冷落车马稀的狄府前,突然又变得热闹起来。且不说那些朝中同僚,平日里但凡能和狄仁杰说得上话的,这些天都走马灯似的来到狄府拜访,有打探消息的,有推荐亲友的,谈笑间真真假假,让人闹不明白这些醉翁究竟意在何处。
只是狄仁杰的心情却变得相当好,来者不拒,一个个耐心接待,脸上始终挂着笑意。连狄忠都有点儿看得纳罕,自从去年并州之行后,他还是头一次在老爷身上见到如此上佳的心情。就因为这个,狄忠这几天来忙进忙出都比平日更起劲。
当然,这些天在狄府周围往来最频繁的,还是来行卷的考生。此时科考行卷的风气,虽然还不及盛唐之后那样兴起,但也初露端倪。一般有点儿门路的考生,都会削尖了脑袋往考官或当世名流的府上钻,向他们献上自己精心准备好的锦绣文章,但对于普通的平民考生来说,侯门深院遥不可及,要行成卷还是很不容易。所以当狄仁杰下令对所有来行卷的考生敞开大门,照单全收时,沈槐和狄忠都感到十分意外。
他们两人,一个负责狄府的安全,一个管理狄府的秩序,虽然能够理解狄仁杰的爱才之心,可听到门户大开的命令,还是有点儿头皮发麻。于是这两位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所有来行卷的考生都只能先呈入卷轴,经过狄忠或沈槐的手送到狄仁杰面前。至于考生送来的各色礼物,以及希望狄阁老亲自接见的种种要求,则一律婉拒了。
翻阅考生们送来的卷轴就成了狄仁杰这些天最大的乐趣,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篇诗赋都精心评点,宋乾有空时也常来作陪。这天午后宋乾又来到狄仁杰的书房时,狄仁杰刚巧打开一束新送来的卷轴,正在凝神阅读。宋乾看到沈槐也坐在一边,两人笑着相互点头致意,都知道狄仁杰的习惯,这时候绝对不能打搅他,于是宋乾便自行落座,和沈槐一起耐心等待。
正等着,就听狄仁杰埋头招呼道:“哎,你们两个过来看看,这幅手卷倒有些不同凡响啊。”
宋乾和沈槐一起站起身,来到狄仁杰的书案前,只见案上摊开一幅手卷,淡黄色的绢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看起来应是一篇赋。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脸上泛起狡黠的笑意,道:“宋乾,你有没有看出这幅卷轴的异处?”
“这……”宋乾把头探上去,左看右看都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卷轴,不觉摇头道,“这幅卷轴十分平常啊,学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狄仁杰看看沈槐:“你说呢?”
沈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大人,目前为止卑职替您收下的所有卷轴之中,这幅卷轴是最寒酸的。”
“嗯,”狄仁杰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惊喜地看了沈槐一眼,拍拍他的胳膊,“孺子可教啊,说得一针见血!”
宋乾笑问:“这寒酸又是怎么回事?恩师,您就给学生解释解释吧。”
狄仁杰指了指堆在案边的其他卷轴,道:“宋乾啊,你看这些行卷的卷轴,哪个不是材质珍贵、精心装裱的?连金笺、银笺都属平常,轴心也多用玉石、象牙制成。可这幅卷轴呢,恐怕是市面上所售卖的最简陋的一种了,绢质低劣、竹木轴心,用这样的卷轴来行卷,要么这考生确实家贫如洗,要么就是恃才放旷,自认腹有诗书、物莫能饰吧。”
宋乾听得连连点头,叹道:“有道理,有道理。给恩师行卷这样的事情,谁敢开玩笑?既然如此,那倒要好好品一品他的诗赋了。”说着,他还悄悄地朝沈槐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沈槐微笑摇头,并不搭话。
狄仁杰俯下身去,看了看文章的题目,道:“哦?这竟是一篇《灵州赋》。”又读了读文序,自言自语道,“兰州考生杨霖,游历灵州有感而发?呵呵,有意思。兰州、灵州均属西北边陲重镇,从那里来的考生,应该不比中原富庶之地的生员,必有些不同的见识。”
沈槐欺身向前:“大人,坐下看吧。”
狄仁杰点点头,在案后坐下。从头细细读起,他轻轻念出:“交通南北,五胡朝于长安;构架东西,六阜深入僻漠。”抬头望向宋乾,“你觉得如何?”
宋乾拱手道:“开篇交代地理,灵州嘛,这位置倒是讲清楚了。虽说老生常谈,语气倒也延广。”
“嗯。”狄仁杰微微颔首,继续往后看。
少顷,狄仁杰又出声念道:“再看这句:乌氏之牛马,盈盈然须量以谷;赫连之果园,田田兮得称其城。”
宋乾含笑称赞:“这就算是追史溯源,倒还有点儿意思。”
狄仁杰也道:“是啊,这年轻人应该出身寒微,知史至此,也算不错了。想必在学问上面,确实是花过一番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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