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叔家照医嘱熬好, 汤药黑糊泥水浆似的, 苦味林云芝闻着都有些不适,堂家小侄儿却极乖巧,不闹不喊, 颦着两条细浅的眉毛,强扭着喝下,旋即一家子人的心一齐松开, 正待要各自歇息去, 堂家侄儿忽地蜷起身子, 而后斜过她娘的臂弯, 没等起效, 卷着腹水在床榻吐个昏天黑地。
作呕的酸味,一碗子汤药尽数糟蹋了。
呕完小孩巴掌脸黝白, 精神头霜打过的长茄, 丧着股病气, 他娘泪珠子簌簌往下滚,边嚷着:“快去追先生回来”, 原该松散的堂内一阵兵荒马乱。
林云芝有脸生的毛病, 满屋子脚跟, 方才匆忙只记个大致,如今能喊上名儿的更是屈指可数, 她脚头还伤着,疼劲儿没缓过去,两句话喊起来气若游丝, 没点底气。
堂内哄闹嘈杂,一时竟没人侧耳去听,自顾阵脚大乱,玄关未出,已然焦头烂额上脸,自己更如托于水上的浮木。
“堂叔”陶家兴声音响在意料之外,他先头虽垂着脑袋,眼梢却自始至终在留意林氏,见她好些次张口,没能引起波澜回应,料想憋着话,遂替其开了口,这回中气明朗,厅内忙错的步子顿了顿。
二堂叔拧眉,自己素来通熟堂家侄儿心性,晓得他不会在事难的时候添堵,难得压下性子问何事。
陶家兴复才与林氏相视,林云芝冲着示意笑意,后朝三堂叔柔声道:“您先缓缓,堂侄儿病症,侄媳妇略懂些门道,容我问几处关键,若是寻不出问题所在,您再去寻郎中也不迟”
二堂叔计较此去脚程,他松点下抗拒道:“侄媳妇,且抓紧些问,娃儿经不起拖”
林云芝“嗯”了声,瞥看哭嚎岔气的妇人同她怀里的孩子一眼道:“孩子夜里可用过暮食?用了多少,堂叔如实说来”
“这同病情有牵扯?”
得了回应,二堂叔哑然,唇角翕张答不上话,他道:“芝麻绿豆大点事,如何能记得清”
自己平日里五大三粗惯了,哪有闲工夫计较孙子暮食进多少?香不香?整日里为村口外的一亩三分地殚精竭力,已然早分不出旁的心思。
他答不上来,自有人答得上来,抹着泪花的堂家弟妹钱氏道:“回邻家嫂嫂,是用过的,不过进的太少,半大的饼子都啃不去,我还发过脾气,训过他,只以为他贪嘴多吃零嘴,不曾想肚里闹虫积,早晓得......何苦现如今煎熬”
说着,一颗心掰扯开三瓣,血淋淋如刀绞,她身子弱,成婚数载才得一宝贝命根,不哭不闹,别家孩童闹糖葫芦、闹压岁钱的年纪,他懂事过头,从不求闹这些,一家人拿他当眼珠子疼,长至此般岁数,连皮都舍不得他磕破,兀地叫这降头无妄之灾。
小孩缩在他娘怀里还想着安慰别人,不及他娘拳掌大的小脸,带着不合时宜的懂事:“娘,别哭,宝儿不疼”钱氏那一刻恨不能自己代他受过。
二堂婶颇有些男相,实打实长着副柔心肠:“这几日都是如此,朝暮食一次比一次少进”
此番一解释,跟自己猜想不谋而合,林云芝忙道:“三堂叔也别去追郎中先生,只管将精白面同地黄拿去厨间,我教弟妹做顿地黄馎饦,叫侄儿吃去消病”
钱氏全然一头雾水,治病如何又扯上吃食,再说馎饦,只听过羊汤的、牛肉的,地黄馎饦该是何物?难不成娃儿肚里虫也闹饿肚子,要伺候舒服,郎中给的药才能管用?
林云芝笑了笑,其实郎中先前有过说法,孩童脾胃弱,加之进食削减,熬过一夜已然是空腹,地黄性寒,汤药苦臭,胃里叫一激,作呕实属常事。
地黄馎饦也并非自己胡编乱造,崔元亮《海上方》有过记载,取地黄大者,净捣汁,和细面做淘食,正元间通事舍人崔杭女,食后是夜如厕,便出虫尺许,状如蟆状,至此虫患除矣。
地黄捣汁,浮为天黄,半沉为人黄,林云芝用清汁熬煮了份馎饦,交代道:“掺了地黄一应要清淡些,万不能搭滚油荤腥,不好两回多煮,初时胃口定然不会太好,小半碗即可,等见了药效再渐次用量,比起那些苦药总归好下咽,药到病才能除,堂家弟妹应该明白这理”
钱氏心头虽疑,此法从未听闻,但同为亲戚,伯娘家的嫂子,瞧着是靠得住的:“嫂嫂这脚?”
“无甚大碍,歇息两日,敷些药便能见好,你且去忙”钱氏执意将人送出门,谢了又谢。
林云芝打量一二自己轻度伤残的身躯,回去路不远,路面平坦,金鸡独立单着脚回去且看行不行得通,此念才冒出来,她胸前的有失体统,不动声色将它掐灭
别说原身骨架小,模样玲珑,但出彩之处却不逊色,言不过惊涛骇浪,怎么也能称上句--非常人能及。
陶家兴没敢有举动,因他心里还在别扭,原先一鼓作气勇上脑的无所畏惧,在木楞站桩的一时三刻,愈想愈觉得失礼,觑见对方蹩脚不安情,矫情来矫情去,最后他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比不上一介女流,
正咬牙下决心,二堂婶子从里头屋子赶出来。
“要不是秀儿念叨起你这脚,家兴大小伙子得顾着流言蜚语,由着婶子背你”
想来怕没有更周全的法子,里子面子都能保下,林云芝喜闻乐见道:“劳烦婶婶了”
明明压顶的石头挪开,陶家兴却不大见得欣喜,尤是林氏在旁言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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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堂婶家传来消息,照法子除去虫积,日子也熬到初五新店开业,因有初五迎财神的说法,举目望去镇上酒楼、食店、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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