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说出第一句谎话开始, 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不过没有想到会这样突然地到来，突然到丝毫准备都没有。
这是赵墨筠第一次走在赵长清身后。
以前不是抱着她，就是让她骑脖子上, 出一趟门，她自己走不了几步路。直到她上小学之后，旁边那个单元楼里有个小女孩被自己叔叔性侵。记得那天，他从拳馆急急忙忙赶回来，让她坐在沙发上，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把她身边每一个男的都问了一遍。千叮咛万嘱咐, 身体不能让人碰。为了她养成习惯, 也不再动不动抱她。
再出门，不是两个人并排走, 就是让她走在前面。总是要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赵墨筠看了眼他的背影，唇张张合合几次，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沉默地跟着走进家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客厅里。
赵墨筠看着他放下手里的包, 转过身来。视线对上的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舅舅。”
他没应声，手伸过来。在她一脸茫然中, 开口，“书包。”
赵墨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还是乖乖把书包递过去。
她刚递出来，赵长清更像是一把拽过, 粗暴地拉开拉链。
一阵噼啪乱响, 书包里的东西全被倒在地上。
笔，纸巾，硬币甚至创可贴, 独独没有书。
“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空掉的书包被扔在脚边的瞬间，赵墨筠脸色发白，嘴角绷不住地颤了颤。
她答应过他，以后一定会考上一所很好很好的大学。可是她现在却让他失望了。
失望透顶。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说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这两年的粉饰太平，在他的追问之下被剥得赤/裸/裸。
赵墨咬紧牙关把泪忍回去，抬头看他，声音微哑，“……舅舅，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他，对不起辜负了他。
听到这句话，赵长清陡然红了眼眶，手捂住眼睛别开脸，手指压在眼角揩了把泪，“还瞒了我什么？”
赵墨筠想到外公，突然很想冲进他怀里。外公出事的，她就好想他在身边。
强忍住，尽量让自己声音清楚，“外公生病了，在医院已经住了一年多了。”
她跟杨茵姐商量过，外公生病的事情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说了只会多个人白担心。外公一直不去探监，只说是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所以才不好好上学的吗？”
赵长清看着她，不过十六七岁，想到这点心里又酸又疼。
“外公的病要花很多钱，家里的积蓄全花了都不够，杨茵姐把你们准备结婚用的房子也卖了。”
“我不能让杨茵姐一个人照顾外公，还要养我。”
“……你们学校的奖学金呢？”赵长清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
提到这个，赵墨筠眼泪险些忍不住。中考之前，二中招生办的老师来过家里，承诺过只要她去二中读书就会提供一笔奖学金。
“舅舅……”
赵墨筠喊他。
“我们年级主任姓汪。”
喘了口气，“跟汪星是亲戚。”
声音里只是无奈，只有无奈。
无奈到痛。
看到人眼里的光忽然寂灭，转身往卧室走，赵墨筠忍不住上前，“舅舅……”
他推开门，头也没回，只是说了句，“我一个人待会儿。”
厨房的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冲着放在篮子里的青菜。
杨茵埋头洗着，一片一片细细洗，一边洗一边默默擦眼泪。
整个家里只有厨房有动静，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卧室房门紧闭，里面半点声音都没有。赵墨筠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一言不发，静静坐着。
好不容易团聚的家里却像是被摁了暂停键。
眼泪掉太快，来不及檫，掉进菜篮子里，跟自来水混为一体，不留半点痕迹。
杨茵是接到陈正道的电话才知道赵长清今天回来了。
等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就已经这副场景。
眼看到中午，两个人都还饿着，还是想要做点吃的。
菜刚倒进锅里，听到门关上。杨茵一回头，发现沙发上空了。
赶紧关了火，追出去。
“阿筠！”
下了一半台阶，才看到人。
杨茵急切，“你去哪儿？”
相比她的紧张，赵墨筠表情倒是还算轻松，就跟以前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样，“琳姐那边有点急事让我过去一趟。”
找了个借口。
杨茵看出来，却没有戳破，只是说：“晚上记得回来吃晚饭。我跟你舅舅好好聊聊的。”
赵墨筠默了会儿，“……再说吧。”
转身要走，不过脚还没有落下去，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楼上的人，缓缓开口。
“杨茵姐。”
杨茵应，“我在。”
赵墨筠想要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可是笑出来的时候，情绪濒临崩溃，笑也收了回去。
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他在我心里，是英雄。”
杨茵刚刚止住泪，视线突然又模糊，只是沙哑着声音应，“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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