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还未明白这丝不安从何而来,直至他将近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之后,才忽然抓住了这不安的源头。
他皱了皱眉,缓慢而凝重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幕后主使之人,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寻常人,他们对于转生,对于魂元的认识不过只来源于传说,戏文和教派宣讲。
有些人因为信仰而笃定这些事物的存在,也有些人甚至连轮回转世一说都嗤之以鼻,更休说掌握具体方式和细节。
而这个幕后主使之人,到目前为止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大大超乎常人之所能。
他知道魂元有“大小”之分,知道如何利用老者的魂元来对世间繁衍进行“截流”,甚至知道知道龙血树松针的作用,知道连解无移此前都闻所未闻的封魂之术。
对于寻常人而言,四季谷已经是超脱常人认知的存在,四季谷对世间万物的了解已经堪称通透。
而这幕后主使之人所掌握的细节,甚至比四季谷还要详尽。
乌兰达细品着季青临话中的意味,不禁也觉得背脊发寒。
一千多年来,在鱼尾存忆的助力下,四季谷早已习惯了自己在世间的地位,他们几乎从未遭受过来自外界的威胁。
帝王之位的更迭,天灾人祸的起灭,都不足以对四季谷产生冲击。
漫长而平静的时光里,他们几乎已经忘却了死亡的存在。
而如今的这一股势力,如黑暗中无声刺出的一把利剑,它准确地掌握了要害,甫一出手便精准狠辣。
季青临垂眸看着桌案,忽而抬起头问道:“你们四季谷第一次有人遇袭是什么时候?”
解无移想了想,道:“大约十年前。”
“哦……这样啊。”
季青临听到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失望,乌兰达见状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季青临指尖摩挲着嘴唇,道:“我原本在想,此人既然对魂元转生一事知悉至此,会不会也和你们四季谷一样,有个什么类似于玉佩的器物以保长生。但听你这么一说就不大可能了,如果他和你们一样一直存在于这世间,为何一千多年来都没有对你们动手,偏偏要等到十年前呢?”
乌兰达沉默不语,似乎对这问题也毫无头绪。
到目前为止,他们根本就还是身处于一团迷雾之中,只知道有一把剑悬在上空,却不知这执剑之人是谁,也不知他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季青临和乌兰达都是一副眉头深锁的模样,解无移倒还算平静,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召回两人神思,道:“未知之事暂且不论,眼下最重要的是阻止他们继续施展封魂之术。”
季青临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前往南山毁掉龙血树,使施术之人失去松针来源。
乌兰达也很快敛了心神,点了点头道:“此处距离南山不远,明日天亮之后启程,大约午后便能到达南山脚下,不过南山并无成型的山路,上山还需步行。”
见二人对此都无甚异议,乌兰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季青临轻松道:“走吧,带你找间屋子睡觉。”
季青临愣了愣,奇怪地伸头看了一眼旁边卧房里的床榻,问道:“这里不能睡吗?”
乌兰达理所当然道:“这间是给先尊的啊。”
季青临坐在原地未动,他也说不清为何,似乎是近来与解无移同吃同住惯了,现如今听说要分开安歇,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情愿。
芪南屋宅多是竹楼,因气候炎热湿润,不需要用以御寒的厚重棉被,就连床榻也不过只是铺在地上的一张稍厚些的软垫。
季青临看着里屋那张软垫,舔了舔嘴唇若无其事道:“反正都是睡地上,我看这屋子也挺宽敞的,随便挤挤就是了。”
乌兰达那句“先尊喜欢独处”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季青临忽然灵光一闪,抢先道:“乌兰达,你领兵驻扎在此对百姓就已是叨扰,多征用一间房就是给百姓多添一分麻烦。你堂堂一个大将军,怎能借朝廷之名作威作福,欺压百姓?”
乌兰达呆呆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解无移淡淡道:“言之有理。”
季青临对着解无移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看向乌兰达道:“所以不必再劳烦百姓挪屋了,我睡这里就行。”
乌兰达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神游般“哦”了一声,便转身向屋外走去。
刚踏出屋门,他便回过神来,转身道:“不是,我怎么就欺压……”
“砰”的一声,屋门在眼前合上,他极快地眨了眨眼,还是倔强地把后半句接了上去:“……百姓了?”
嘀咕完后,他茫然转身,歪嘴吹了吹脸颊旁被白毛扯下的一缕碎发,百思不得其解。
一名官兵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来道:“将军,您这间屋子给他二人休息了,属下再去给您征用一间?”
乌兰达定定盯了他半晌,直到将这官兵盯得浑身僵硬险些落下冷汗来,他才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不必再劳烦百姓了,在你的住处给我添张垫子,我跟你挤一挤。”
“啊?”那官兵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又不敢忤逆,只得愣愣道,“哦,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呆呆挠了挠脑袋,狐疑地又看了乌兰达两眼,却终究没敢问出什么来。
屋内。
季青临保持着关门的动作,站在原地低头暗笑,好不容易笑得差不多了,才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回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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