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朝宫女招了招。
宫女已经服侍习惯了,飞快端来一个唾盂。
闾太后对着唾盂一阵狂呕,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也越发煞白。
杜文牙根都咬紧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娘身子骨不好,没叫御医瞧瞧啊?”
闾太后仍然很镇定地点点头笑道:“怎么能不叫御医瞧?早瞧了,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御医呢。”
“那阿娘得了什么疾病呢?”
闾太后坐直身子,看儿子眼睛里像射出荧绿的光一样,她心里已经明白了,惨然一笑,问:“你调了脉案了?”
杜文吸了一下鼻子,空气里弥漫着熏衣的芬芳,然后他锵锵地说:“没有。”
闾太后一笑:“我也说,十几年的信任了,他断不至于出卖我。那么,就是你瞧到了方药,起了疑心,叫懂行的看过了。”
她松弛地笑着:“我也知道瞒不住的。先以为是岁数到了开始不调,哪晓得发现了就是三个多月了。哎,现在御医和嬷嬷一再警告我,月份一大,用药的风险就大了。而我呢,好容易过几天好日子,难道要死在一服药上?不能够啊!”
杜文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然而拳头捏得死死的,在背后背着,唯恐别人发现他的手也是会情急时颤抖的。
贺兰温宿开始倒是一脸懵——她还是个处子,自然还不大懂女人怀孕的门道——只是毕竟也听说过,而且她也不笨,连起来一想就想明白了。心里暗道不好,这太后有孕了,八成是自家堂兄做的孽——怪不得刚刚在外头是那副苦哈哈的表情。
闾太后看了看贺兰温宿惊诧的模样,她依然是笑得云淡风轻:“作孽呢!该后宫儿女满堂的,只生了一个;不该有的,倒来得快。”
杜文终于问道:“阿娘下面的打算是?”
闾太后说:“御医都说了堕胎危险,当然只能生下来。”
“生下来之后呢?”
闾太后“咯咯”笑道:“你赐封‘他’一个郡王或公主的称号?”
她儿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黑沉黑沉的。
闾太后收了笑容,尚挂着一丝残酷的笑意在嘴角:“贺兰昭仪出去!”
愣愣地在在那儿听着的贺兰温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拖着伤痛的腿出去了。
闾太后起身,行动依然利落,挑开帘子看贺兰温宿在外头迁延了一下,张望了一圈,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她回身说:“屋子里熏的就是麝香,但是对我没有用。你要不可怜你阿娘的一条命,我吃堕胎的药,也不是不可以。”
做母亲的睥睨着自己的儿子,斜眸的样子自然而然有一丝媚态,叫那反说的话格外刺耳又无从反驳。
杜文再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母亲拿命来堕掉这个胎儿。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始作俑者,我不能留。”
闾太后笑笑说:“小公鸡儿么,我不在乎。我用过的也就是两个,你不留就不留吧。”两条人命,即便是榻上服侍过,她也并不在乎。
杜文见母亲没跟他作,心情略好了一点点,又说:“虽然咱们是鲜卑人,再醮、收继婚等等都不避讳,但是阿娘身为太后,这种事还是避人耳目的好。阿娘既然称病,这剩下的七八个月,就在惠慈宫安安生生养着吧。”
闾太后不做声,好一会儿冷笑道:“我当然也想安安生生养着不劳神,不过你现在不少举动是越来越让我担忧,不知道我这会儿不劳神,回头是不是就叫你架在炭火上再无自主的力?”
“阿娘还想要什么?!”杜文不由有些焦躁,斜眸问,“是嫌儿子哪里不孝顺?还是哪里侍奉不周到?”
闾太后定定地看着他,又是好一会儿才说:“杜文啊,你要改祖宗成法,比你不孝顺我还要让我担忧呢。”
“祖宗成法,若是不好的,有什么改不得?”杜文冷笑道,“这是国政,阿娘就不要操心了。那两个人,阿娘既然舍得,也不是儿子不吱声就杀得了的,是吧?”
闾太后有一会儿没作声,但接着却说:“人我是不在乎,但是贺兰部的心思,你是该明白的,别一时冲动,把自己陷到难办的境界里去。”
话是好话,但杜文此刻毕竟还是怒火冲头的,泛泛地听,觉得母亲手实在伸得长、管得宽,完全不耐烦听下去,此刻咬着牙笑道:“这个不劳烦阿娘操心。阿娘只操心肚子里这个生完了,您还准备再找哪家的男儿?下次麝香最好用重一点,免得我阿爷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倒突然弟弟妹妹成行了!”
闾太后直直地盯着儿子,在他拂袖准备告退的时候,突然喑哑着声音问:“杜文,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很恨我?”
杜文低着头,好半天摇摇说:“阿娘刚刚四十出头的人,如狼似虎的年纪,我尴尬得很,但谈不上恨。”
“说实话吧。”语气淡淡的。
杜文继续低着头,口腔里“啯啯”地往下咽酸苦的津水。他终于说:“我还是觉得……汉人女郎‘从一而终’比较好。阿爷对阿娘,真是好得没话说,难道真就守不住?!”
闾太后目光晶莹,苦涩地笑了半天,说:“外人都看着好,看着我当年要什么就有什么,看着他宠我宠在脸上,呵护得亲女儿似的。可是这码子事吧,冷暖自知。”
杜文抬眼看了母亲一下。
闾太后叹口气,歪着脖子瞧着窗外:“我嫁给他之前吧,心里喜欢你姥爷家下的一个少年郎,和我同龄,长得极俊了。可惜身份略低点,只是帐下部曲的小领军。我还没来得及和谁提,就被献给你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