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马迹。
终于,在近乎半刻钟的盯视后,他在对方贴近脖子的地方,看到一肉色的细线。
叶棐不知不觉将手伸了过去,在孟沧脖颈间摩挲。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孟沧脸上的潮红,近乎凝结为水,他沙哑着嗓子将少年的手拉开:“……放肆。”
那轮明亮的镜湖月,一下坠入湖中,将那平静的心湖彻底跌出一个缺口,一片大大的旋涡。
叶棐却是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
他收回自己的手,装模作样可怜巴巴地给孟沧道歉:“刚才看到您脖子上趴了一只蚊子,便上手去拍打了,实在不是有事冒犯师兄你。”
孟沧神情呆滞了一刻,随即脱口而出:“无妨。”
他不懂少年为何突然间接受他代师收徒这件事,愿意接受,总是好的。
至于那些纷扰的情绪,待回到青瑶群山,面对皑皑白雪、凄冷霜风,想必将不攻自破,慢慢冷静下来。
叶棐一边同他说这话,一边去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这自然不是凡品,若非他修为境界实在高出不知多少,也不能一眼看出对方面具之下的真实面貌。
以至于,从头到尾都忽略了一点,其他人,并不能忽略面具,看到那真正的面容。
故清净孟横流,以天赋闻名,却不如钟别离人脉广、在外界吃得开。
龙琴心必定也不能看到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后世,凌一顷没有靠山,自然无法从一开始就拥有这等遮掩容貌的法宝。
也不知是谁给孟沧戴上的……
连钟别离都未看出来,怕不是那位仙逝的松石道人未雨绸缪。
只是他能预料到外面那些狂蜂浪蝶,怎么也算不到,在孟沧几百岁的关头,还有一命数自带的家属在这等着。
孟沧触电似的推开叶棐,站直,逃窜一般飞身离开这间卧房:“明早……明早见。”
因为走得急,叶棐又锁住了大门,他是从窗户口跳出去的。
叶棐掀开袖子,将那根红尘丝解了下来,看也不看,燃起魇世邪火,随手烧掉。
脑海里,天道赶忙出来说话:【你这是作何?】
叶棐:“我觉得,想让他跟我回去,没必要以情诱之。”
主要是,这具身体硬件实在太差,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没自信了。
本体上阵,难免要暴露身份。
天道沉默一会儿,将它方才看到,红尘丝红了一半的那一幕,有意删去,道:【那你打算?】
叶棐信心满满,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兄弟,两肋插刀。我要努力和孟沧拜把子,现在都成师兄了,这个目标,肯定很快就成。”
他看出来了。
孟沧就是一个脸皮极薄,不会拒绝别人的老好人。
只要他救几次对方,再装装可怜,孟沧一定乖乖跟他回去。
屋内,还不知道自己被发好人卡的孟沧,难得坐在铜镜前,照了一照自己的脸。
很好,还是平平无奇。
甚至,与少年清秀柔嫩的脸蛋相比,眉眼生得粗糙不堪。
他将方才错乱的心跳声压下。
以后除了照顾师弟的胃,还要照顾他的眼光。
少年实在待偏僻山头太久,没见过多少男人,才会觉得他这张面皮,还有些可取之处。
孟沧可想象,自己揭下面具时,少年会是怎么震惊的表情。
肯定,很可爱……
无人,他轻咳了两声,强行收回不该有的思绪。
当年,戴上这面皮之前,他便做好准备,一辈子潜心修炼,不问私情,不求他人的羡慕与惊叹。
上百年心无波澜,而今,竟违背初衷,有了以真面目示人的想法。
不,也不是所有人,他隐隐觉得,自己只是想给那少年一人看而已……
让他知道,世间多庸脂俗粉,不值得倾注目光与感情,若不静心修炼,再美的外皮,总有红颜化白骨的那一日。
少年已经答应了。
孟沧从今日起多了一个师弟。
他修无情道,难以传授课业与徒儿,又生性清寡淡泊,谁做他徒儿,反而是倒霉事。
但他不收叶棐作徒弟,思来想去,怎样也难以藏下心头最真实的念头。
可瞒世人,可瞒师门,可瞒叶棐,独独瞒不了自己。
他若收下叶棐为徒,必定尽责到底,倾囊相授。
但自小为松石道人收养,师尊于他,亦师亦父,他敬重自己的师父,若吃饭呼吸一般自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尊这个字眼,终究太沉重。
孟沧几乎是在点头之际,改口道:“我不收徒。”
他明白自己心里不想做叶棐师尊的根本缘由。
这缘由,在他两百余年的修行中,显得前所未有的逾矩……可耻。
他只要想起一丝,便难以继续,只能狼狈逃窜。
孟沧是一个果断的人。
当他开始犹豫,便再也离不开这片泥潭,要永远陷进去。
或者,是他原先在一片泥潭,有人出现,将他拉上岸,他再也不将返回。
百年坚固的道心,出现一块又一块裂纹。
或许很快就彻底崩塌了。
孟沧为稳心神,低头,默念了上百遍清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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