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之后去看过她,小小的,被放在保温箱里,别的小孩子都是七斤八斤,只有她,我感觉比我的手还小,医生说她很危险,如果两周里长不到正常体重,很有可能夭折…”
“那个时候陈北北刚刚学会走路,每天都在家里打滚,一个保姆已经带不住他——阿季每天照顾完我还要回家去照顾陈北北,那段时间,我看着他每天胡子都没时间刮,我就在想啊,我生下她已经很不容易了,拜托了,让她好好活下来吧,我一定好好地疼爱她,陪她长大。”
“老天真的还是很善良的,两周以后,陈西西终于长到了正常的体重,被送进了普通的婴儿病房…医生抱着她出来的时候,阿季的腿都是软的…”
“我给他们起的名字叫西西和北北,阿季每天都要嘲笑我,说我可真随便,可是你知道吗?不是西西和北北,是喜喜和悲悲…”
这世间自有它的悲欢离合,会有它的欢喜与悲悯,我只求,不管顺境逆境、苦难平顺,永不分离。
我已经没什么温暖可以留恋,只求这些已经得到的天使,就像这人世间的苦痛和欢愉,我们共同承担,也一路前行。
周明凯红着眼睛,他手心里的牛奶已经完全凉透,但是他的手心和心口更凉,他甚至觉得体内流动的血液都和这山上的空气一样凉的厉害。
无力感绵延而来,陈皎皎坐在他的身边,但是周明凯只觉得更加地悲痛欲绝。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我们出院了回家,家里每天都是小孩子的哭声…陈西西太能哭了,她只要不是睡觉,其他的时候一直在哭,她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地感冒发烧,一生病她就难受,就要不停地哭…我…我居然开始很怕她…”
“我看着她,就不自觉地想到你,想到你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还会想到我妈妈,我也很爱哭,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焦虑地把我抚养长大的…阿季觉得我很不对劲,他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医生说我有了轻微的产后抑郁…”
“我太糟糕了…那个时候的我每天的我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这样糟糕的我,要怎么去照顾这两个宝宝,虽然我当初坚决地要留下他们两个,但是我真实地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就更加地觉得对不起他们,就更加地觉得自己太懦弱太无能了…”
“后来有一次…阿季回来,看到我拿着刀,在看着自己的手腕,研究哪里是动脉…他吓坏了,我第一次看到阿季那样,他打了我一耳光…”
周明凯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他的耳边呼啸地是今夜的风声,是今晚的夜色,是在这个夜晚残酷的五年时光。
他不曾陪伴过,不曾分担过,甚至还是一个刽子手,在他的小姑娘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划着。
他给他带去了陈西西,那个他一度觉得是个小天使的小丫头,其实也差一点带走了陈皎皎的生命。
他要怎么去说服自己,他自己都不能原谅他对她的伤害。
“后来我们搬家去了苏黎世,阿季也不再去上声乐课和乐器课了,他说,是因为那段时间新西兰的天气太不好了,所以我才会有那样的危险想法。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他每天都在家里陪我和宝宝,带我去看医生…大概真的是苏黎世的阳光太美好,我慢慢地康复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陈西西和每一个普通的小朋友一样在长大。阿季去了当地的歌剧院开始学习音乐剧,后来还去了各地巡演,后来的一年,我们搬去了伦敦,我在那里申请了大学,开始上课。——陈西西她一直经常生病,到了今年才稍微好一点,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照顾她手忙脚乱的,但是幸好有佣人帮忙,但是有一次,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带着他们两个出去打点滴,北北差点被医院的热水烫到,后来我们就在家里叫家庭医生了…”
“就是普通地养大一个孩子的过程,很辛苦,但是也很有趣,她很调皮,她喜欢艾尔莎公主,因为她会魔法,她喜欢的水果是草莓和樱桃,最讨厌吃香蕉…她喜欢粉色和白色,觉得那是小女孩的颜色,所有的家里的蓝色东西她都会让给北北和阿季…她喜欢各种各样的小裙子和娃娃…她胃口不太好,每天吃饭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桌子的,但是喜欢吃烤鸡翅…”
“你看,她真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
周明凯红着的眼睛再也忍不住,这是陈皎皎第二次看到周明凯哭,他强忍着,但是还是鼻尖和眼眶都红的厉害。
“皎皎…别说了…”
“对不起…皎皎,对不起…”
陈皎皎把手里也已经凉透了的牛奶瓶饮尽,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在喉间滑进胃里,良久,才开口道:“周明凯,所以你懂了吗?我不需要你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请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蝴蝶效应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你只是煽动了一下翅膀,我的生活里就是一个翻天覆地的痛苦转折,我被你逼着长大,并且再也不怀念儿时。
所以拜托了,没有你的人生,请让我继续走下去。
那个夜晚,周明凯看着他倔强的小姑娘,无言以对,也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