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城的平民才死去的,然而他死后,敌军挂起他的首级,却将尸身弃置与街市之上,任人踩踏,整整三日,都没有一个敢出头为他收敛遗体……我那时也在想,父亲他若是知道自己保护的是这么一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人,他可会觉得后悔?”
“……他战死后不久,母亲也跟着去了。圣上亲自写来讣告,母亲她性情刚烈,且我已经成年,便随夫殉情。”
“于是我回京守孝,这在期间,百厌没了劲敌,又有卷土重来之势,也是朝廷中再无良将,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几座城池,又相继失守,眼看着我南晋便要被人踩在鼻梁上了。当时我孝期才过半,但国家危亡摆在眼前,便顾不得小家孝道,于是我提前代替父亲,担起了这个沉甸甸的担子。从此眼前便只剩战火硝烟,尸山血海里滚了几年,没想到最后竟和父亲一样,又栽在了千歌城里。”
宋语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不久前,在马车里问你,是不是真的屠了千歌城,你说你不记得了?”
傅沉皱眉想了片刻,说道:“确实是不记得了。决战那日,我们攻打千歌城,出奇地顺利,还没怎么打敌人便弃城而逃,然而没想到人去楼空的城里居然飘着毒雾,我一时大意,吸进了不少,很快便没有意识了,等醒来以后,城已经空了,满地平民百姓的尸首。我的部下,但凡进城的,大多也死了。”
十万平民。
也许是他做的,他化身为恶魔,杀死了足足十万人……
也或许不是他。毕竟没有人能证明这些无辜百姓究竟亡于何时,或许他们在傅沉带兵攻入城前,便已经死了。
毕竟他们是南晋的子民,在百厌将领看来,不过是棋子或蝼蚁罢了,一旦弃置,便能毫无愧意地将其踩死。
但在当时,消息传到朝野,上下震惊,却无一人提出这一点。众人只知晓,傅沉,他的父亲亡于千歌城下,因此他不仅憎恨百厌,还对这座城池、对这座城池之中无辜、懦弱、躲藏在后的百姓也怀着同样的恨意。
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将领啊,在朝中文臣的眼中,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但偏偏这样的孩子品阶比他们高、圣宠比他们强。
凭什么?他凭什么?
这些文臣,一面大肆享受着傅沉流血打下的安稳现世,一面挥毫泼墨,上书大肆讨伐傅沉的罪行,字字千钧,口诛笔伐之风吹遍整个朝野。很快远在前线、受迷雾影响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转了回来的傅沉,就这样被套上枷锁,成为了万夫所指的罪人。
傅沉在回京的囚车上,双目通红,他原本想着,城里死去的百姓,分明是死于毒雾,至于这毒雾,在场的军士都能作证,是敌军放出的。
无论怎样都不该把这盆血泼在他的头上。
然而进京之后他却懵了,大理寺的仵作倾巢而出,验明千歌城内百姓并非死于毒雾,而是死于刀剑。
随后傅沉身边侥幸存活的士兵纷纷倒戈如出一辙地承认是傅沉进城之后凶性大发,下令无论敌军还是百姓均格杀勿论。
傅沉最初还辩解一二,但是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他沉默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大开杀戒,最后反而借着毒雾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他从未如此茫然无措过,仿佛全世界都是假的,仿佛所有人都在骗他,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