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颐
月笼沙是神天独有的花种,无根无叶,畏光避水,茎不落土,花不吹风,娇贵程度也是天上有地下无,除了神天,哪里也不能满足这么苛刻的生长条件。
不仅如此,月笼沙还开花不传粉,花谢不结种;倨傲非常,一花不谢,别花不开,不仅不与同类争艳,甚至不许旁的花种与其同台。
这么骄矜的花,当然愿意养的神也少,神天千百年,只有一位明止君有一份耐折腾的闲心。
神天已经许久不见花景了,明止君的月笼沙长开不谢,天界无花敢撄其锋,只有明粢从人间带回来的金盏花,无知且无惧,傻头傻脑地开了漫山遍野。
明粢当机立断制住了楼岚起,带着人去找见多识广的明止君。
明止君背对着门口,侍弄着桌上不知何物:“让你带人来看花儿的,怎么还把人给打了?”
明粢把楼岚起往怀里更搂了搂,苦笑道:“我哪里舍得打他。”
“不舍得打他,还说不惯着他。”明止君慢吞吞道,“老君好糊弄啊?”
明粢无奈道:“老君。”
明止君转过身,被他遮挡住的东西便现出了影绰形貌:那真像是素手攀折的一段月光,笼在一片烟雾似的朦朦的光里,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里,都透出一股不可言说的姝美。
明粢于是明白了月笼沙的名来。
明止君咳嗽了一声:“这花可不是请你赏的。”
他召来一张矮榻,让明粢把楼岚起放在上面。月笼沙飘飘悠悠地飞过来,在楼岚起头上打转,明止君伸出一根手指,把花推到一边:“你也来捣乱。”
月笼沙躲了一下,飞到另一边去,探出一缕光雾缠上楼岚起,如果月笼沙是个人,此时的动作大概是摸了摸楼岚起的脸。
明止君炫耀般道:“不比含章差吧?多讨喜。”仙天讲究五行融汇,八卦贯通,出名的不止是相仪贯鱼近乎强迫的重礼,还有姤使含章孕灵岳之秀,涵列宿之光,混成天地,争辉日月的…美貌。
明粢心想您还真是喜欢楼岚起好看啊…
月笼沙又凑近了一些,光雾悠悠地逸散,虚虚地衬着楼岚起沉睡的面容,像是他也在发光。
云中君被明粢夺下来,倒提在手里,明止君示意明粢:“来。”
明止君让出矮榻前的空位:“杀了他。”
明粢震惊回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老君?!”
明止君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三魂心之欲,七魄身中鬼,心之精爽,是谓魂魄;谴欲除鬼,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泰恒塔洗魂净魄,于他而言,无异毁灭。”
“你看不出吗?他黏人了许多,稍不如意就要哭闹,变得暴躁且倨傲,罔顾他人感受,变得执拗又盲目,甚至开始强人所难。他越来越任性,越来越向不谙世事的稚童靠近,这样的楼岚起,还是楼岚起吗?”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明止君眯起眼睛,“还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呢?楼岚起不再是楼岚起,东君也不再是东君,明粢就可以把他偷来的人间珍宝,藏在自己的怀里。”
明止君字字诛心:“是这样吗?东君。”
“被泰恒塔毁去的楼岚起,是你的乐见其成吗?”
明粢离开明止君的无可名,茫无目的地独步云间,突然就很想见一见刚成神的楼岚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明粢只能后悔自己动心之迟,才错过一方美景千百年。然而明粢不曾参与的往事,却有人可以回忆。
原汀看起来并不消沉,也没有很狼狈,他早已挣脱泥沼,在最初的不忿过后,对明粢的态度也尚可。不得不说,楼岚起虽然不擅长当大人,却很擅长交朋友。
“从前的楼岚起?”原汀不由得被这个话题带出一点追忆往昔的怀念神色,“又甜又黏吧,他是嫡次子,上有一个继承家业的胞兄,于是从小娇生惯养,万事贴心合意…人间有个形容生活奢靡美妙的词语,叫做‘神仙日子’,实际岚起成神之后,反而不如从前舒心——这是凡人楼岚起。”
“我无法理解他的深仇血恨,神出生在丘原,即便是伐倒生长我的嘉木,我也感受不到悲愤。”原汀自嘲一笑,“大概也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和他更进一步吧。”
明粢没有说话。叶鸣蝉是知道的,那种惊雷破梦的苍惶和天地同悲的血色,他和楼岚起同感。
“刚开始的时候,他一人独来独往——不,他根本不与人来往,只把自己关在住殿里,唯一一次出行,是下界找回了他的失物,那时他牢牢把握着他的行李,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他的过去。明止君一向挂心小辈,何况原本就是神天对他不起,老君便要我多照顾他。”
“他其实很让人省心,不哭也不闹,答话的时候也周到,行为处处都是大家风范的矜雅。然而稍不注意,他就会安安静静地坐上一整天,不动也不笑,如果没有人打扰,他就一直这样下去。”
原汀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痴色,察觉之后很快又敛去:“事情的转机出在丘原的芙蓉花上,芙蓉泣露为酒,就是芙蓉泣。正像岚起所说,深州人身体里里是流着酒的,他被仇恨抽干了血液,便只有酒能填充他的脉络。他喝了十天十夜,然后盘腿坐在花前,抿着嘴掉眼泪,他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就盯着那朵花,花也哭,他也哭,不知究竟谁更伤心。”
“我以为哭过之后会好得多,然而之后泽灭木四百年,他简直活成了刀灵——你也知道那把刀的来历,我那时候看着他,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麻木了的楼岚起,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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