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这件头疼的事情,正如太后所说,皇室血脉绝对不能有假!
他扶着江淮冰凉如铁的手,皱眉道:“君幸,不是朕不相信你。”为难的叹了口气,“只消验过,你和恭月的身份便可大白,若是无差最好。”
“若是有差呢!”
江淮声音微颤,攥着皇帝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而那人闻言垂眸看她,发现这个孩子的眸中满是后怕,嘴唇惨白的不像样子。
她是真的怕了,如果仅仅是旧臣之女就要背负这些痛苦行走人世,那身为长信王的遗女呢?岂非要被往事和酝酿了二十年的恨意生吞活剥?
皇帝不能回答,若真的要他回答,就只有一个字:死。
他不会留着她,也不会留着旧臣,更不会继续留着花君,这柄刀子他在枕边放了二十年,直逼己身,如今得除,他不会任机会溜走。
江淮察觉到他眼底的异样,心头陡然悬起,皇帝狠下心来将她推开,一指那两个锦盒,用不可置否的语气命令:“还不快去!”再瞪眼,“孟满!”
那人闻言,抽出腰间的匕首呈给江淮,她的发丝凌散在侧,掩在层叠黑发后的视线透出来,是那么的阴鸷狠辣,她奋力挥袖将匕首打飞:“我不验!”
孟满不察,任由匕首飞出去,磕在地砖上留下一个丑陋的痕迹。
太后不满的蹙眉:“君幸!休要胡闹!”
江淮跪坐在地上,倔强如顽石:“我不验。”
皇帝瞥眼一旁的映蓉,心下已经有了三分揣测,江家祖上并没有和边蛮结亲的记载,自然生不出江淮这般的眉眼来,二十年前,必定发生了什么。
“孟满。”太后微微合眼,语气冰冷,“取血灌骨。”
那人得令,飞快的取回匕首在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淮,她浑身无有气息,像是一具尸体,孟满单膝跪下来来,犹豫道:“御侍大人,得罪了。”
孟满伸手去拽她撑在地上的手,但如何拽得动:“大人,请您不要为难卑职。”
江淮寂静几秒,稍微侧首,目光斑驳且坦然:“皇上,君幸可以如您所愿,不过是两滴血而已。”劈手夺过匕首,照着左掌心狠命一划,鲜血登时如河流般喷涌而出,将洁白的地砖染的通红,“但君幸只求一事。”
皇帝瞧着那血似小溪一般蜿蜒在砖缝里,道:“你说。”
江淮缓缓的跪直身子,再俯身下去:“若事情的发展当真如预料般的那般,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下恭月郡主的性命,也不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只赏她金银田地,让她去扬州安度余生。”
再深吸了一口气,立场坚定:“否则君幸今日就算逼宫,也绝对不从。”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太后,那人轻抬眼皮:“哀家答应你,只要你验了这两根骨,澄清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哀家什么都答应你。”
皇帝闻听此话,眉梢微微竖起,眼中的杀意也逐渐浓滚起来,不可能,他不可能遂了太后的愿,这是欺君之罪,绝对不可饶恕!
二十年前,他毒杀了长信王,二十年后,他也留不得余孽。
任由愧疚填心,只会功亏一篑!
……
……
江淮微咽口水,抬头看了一眼映蓉,那人侧身而立,面对这一晚上疾驰的事态,仍是不苟一词,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枯败如碾碎的秋叶。
这不是镇定。
这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江淮是杀手出身,这种神色她看过数千遍,事情的真相欲如巨石拍来,如此身陷囫囵之际她终于控制不住表情,破天荒的笑了笑,讽刺至极。
抬起鲜血汹涌的左手,如挥毫般肆意扬了扬。
验吧,终归是要验的。
随着腥味浓厚起来,那两个锦盒里的两根尾指骨也被这液体浸染个透彻。
皇帝的心一瞬绷紧,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激动之时甚有重喘,而太后坐在他身旁,面上是永远的波澜不惊,只是手里的佛珠越拨越快,声音点点敲心。
江淮跪在那两个盒子前,视线却变得模糊,她不想也不敢去看最后灌骨的结果,遂无力的垂下头去,发丝摇曳在冷风中,失魂落魄犹如鬼魅。
孟满站在她的身侧,帮她挡住偷袭来的风。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过去,夕阳落下,夜晚的黑暗笼罩天地,浴堂殿里呛满了烛火的味道,无数火光聚拢,四周却依旧冷彻骨,秦戚上前蹲下年迈的身子查看,登时瞪眼,他怪异的动作让余下几人都不安的骚动起来。
只见这个老太监仔细的检查着这两个盒子,然后脸上的肉猛地松散下来,眼中泛出劫后余生的光,颤抖着嘴唇和声音:“太后!皇上!血没渗骨!”
皇帝霍的起身,而随着他的动作,太后手里的佛珠也受力断裂,那些淡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散落在黑暗的犄角旮旯里。
孟满见势垂眸,发现左边长信王的尾指骨上仍然浮着那半干涸的血滴,而右边江秦的尾指骨已经将那上面的血水吸收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不知为何也大松了口气,连忙将那两个盒子呈过去:“太后,皇上。”
太后没有抬眼,只是挥手叫他拿开。
而皇帝则多瞥了两眼,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时,又有许多不解和不甘重新涌上心头,他不解江淮那边蛮容貌之谜,又不甘没能利用此事致他们于死地。
但还有一丝释然,一切还是原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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