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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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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兔爰(3)(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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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独自站在这里,竟像是大片的漆黑画卷上陡然点了一个白,令人不由得生出一种对比过于鲜明的心悸来。

    他竟是踩在陡峭的山崖边缘,足尖悬空,距离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半步的距离。

    如果此时身子前倾,他便会直直地坠下万丈悬崖,毫无疑问地摔个粉身碎骨。

    云长流神色漠然,有些散乱的发丝间挂了雪片,不久前的重伤失血令他身子冰冷,没站一会儿,肩上也沾满了雪。

    他安静地凝视着黑暗,也是在凝视着死亡。

    ……云长流其实是很想死的。

    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就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他生来就未曾谋面的娘亲,死在诞下他的那个晚上。

    他一生下来,他的父亲便为他身上的剧毒几乎疯魔,多少内力在传功耗了进去,又搅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如今烛阴教仇家遍地,原因有九成都要归结于此。

    至于其间被害死的人命,他甚至连究竟有几条都不得而知。那些死去的药人孩子们,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

    更不要提,他如今每多活着一日,都要用另一个人的血来换。

    这样看来,似乎他不仅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更是不幸本身。

    云长流几番细想,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都是他活着的错。

    他其实好想死啊,若是能死就好了。

    ……而且,他自己也的确很疼啊。

    云长流看着那悬崖,默默心道:

    若是能死就好了。

    死了就能永远安静……也不会再疼了。

    身不会再疼,心也不会再疼。

    若真可以有那么一天,这对他来说,绝对是做梦都难以想象的幸福了。

    可他又死不得。

    他若死了,父亲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许多人将被连累,对他吐露了药人事实的丹景或许会被迁怒,阿苦更是必遭杀害。

    云长流凝望着脚下那片黑渊的目光,闪着几丝微弱的欣羡。

    他看着死亡的时候,就像曾经坐在长生阁内看着外面的鸟语花香一样,很渴望,却知道可望不可即。

    活着也错,去死也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难了,世上怎么有这样为难的事情?

    风雪拂过云长流的眉角,带来冰凉的温度。

    少主开始有些恍惚了,其实他早就又累又痛又冷,可他更不想再回到药门面对任何一个人,所以只能继续在这里站下去。

    疲惫不堪的昏沉色泽在他眼底生长蔓延,被痛苦啃噬到麻木的心腔里似乎有魑魅魍魉的爪牙在攀爬。

    ……如果能干脆什么也不想,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该多好啊。

    可他还要活着,活下去,活下去。

    为了阿苦,为了父亲,为了烛阴教,为了丹景婵娟,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毫无希望、毫无期盼地活下去,只是活下去。

    ……不,不对。

    这样说曾经是对的。

    可如今,似乎不太对。

    云长流微微抬头,眼闪过一点茫然无辜的光亮。

    忽然,就在这一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期盼的东西的。

    待明年春来,阿苦说要送他桃花的。

    他想要。

    阿苦还说年年给他折花的。

    他想要!

    云长流霎时间清明过来。他急促地喘息着后退一步,双脚便猝然远离了那片悬崖。

    下一刻,少主听见身后有淹没在风声里的足音传来。

    他下意识转过头。

    他竟然看见一盏明灯。

    黑夜里,风雪,青衣小少年提着盏灯,远远从陡峭弯曲的山路间一步步走上来。

    云长流怔了怔。

    那个青衣的孩子的提灯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那摇曳的光明活像跳跃的火苗,分开漆黑无边的悲哀之海,只一瞬就烫暖了云长流黯淡的眼眸。

    阿苦终于从山路间跨上了云长流所在的峰顶处,在这里止步,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少主。

    他眼角还含着一点笑意,柔软开口道:“有人吵着你了是不是?惹得你躲这种地方来。”

    “嗯,”云长流恍然静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一下头。他看着阿苦,清冷的眉眼渐渐温和下来,“这里最安静。”

    于是阿苦提着灯继续走上前来,走到云长流身边。

    这个冬夜,辽旷的山峰之上,风卷着雪飞扬不止,那青衣孩子提着灯,走到了白袍少主身旁。

    ——这里是神烈山,息风城,卧龙台。

    ——它本该是烛阴教教主闭关修炼的禁地,只由于当今教主云孤雁顾虑少主病体,不敢闭关,此处便早已被废用多年。

    ——所以,现在的卧龙台,只不过是神烈山最高,最冷,也是最静的地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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