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反而放了心,叹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儿,原来是句玩话儿。”便百般安慰宝玉,又让他打紫鹃出气,正说着,有人来回:“林婶娘来了。”宝玉听到“林婶娘”三个字,便又满床打滚地闹将起来:“了不得了,这是来接林妹妹了,我可活不得了……”贾母听了,便连忙说:“不是来接她的,谁来接我都不许,她必是要长长远远地住在这里的了!”一边吩咐邢夫人出去好生管待林婶娘,请她等宝玉好了再来。邢夫人只得答应着出去陪着林婶娘说话,把宝玉的情形说给她听,林婶娘在心里又给宝玉减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安慰邢夫人只管万安,想来宝玉吃两剂药就会好的了。
然后林婶娘便去潇湘馆瞧黛玉去,贾琮麻溜地跟了上来,两人在路上合计:“如此一闹,宝黛的婚事也就算是过了明路,老太太明显是要撮合的,王夫人也不能不让步——这倒是件好事。”林婶娘见贾琮若有所失的样子,笑道:“你何必低头耷拉甲的,先自失了锐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事如何终究幽微难明。你只管用功科举,明年中了举人,何愁没有个才貌双全的佳人配你?只这园子里便有多少好姑娘呢!”贾琮心中不愿,也只得点头称是。
一时把林婶娘送到潇湘馆,贾琮便回自己的凹晶馆去了,远远看到山坡上栊翠庵前的梅树下,妙玉袅袅地站在那里呆望,贾琮心知这又是一个挂心宝玉的佳人儿,心里冷笑两声,自回书房去练字读书了。
且说林婶娘进了潇湘馆,碧叶连忙接她进去,林婶娘一边走,一边问黛玉的情形,碧叶轻声回道:“才刚那袭人姑娘冷不丁冲进来说宝玉病得要死,真吓人一跳,姑娘一着急把刚吃的补药又全吐了。后来袭人把紫鹃给拉了去,我也忙派雪雁跟着去探消息,回来说宝玉好了,姑娘才放了心。雪雁又学了宝玉那些疯疯傻傻的狂态,姑娘听了只是流泪,并没有说什么,精神倒好些,方才劝着吃了半盏燕窝粥。”林婶娘连叹“痴儿”。
林婶娘便进屋去,见黛玉犹伏在枕上,有恹恹不胜之态。见林婶娘进来,方要起身,林婶娘已经过去按住,然后打发众服侍的人出去,她便与黛玉尽情地深谈了一番,却是这样一番说辞:“我家是得了你父母的厚恩,方才将家业整治发达起来的,何况你母亲当初也有言语将你托付于我。就是你林家的产业,也是一分为二,一半送到了我那里给你准备嫁妆,一半却是交给了这边府里,也曾得了老太太的承诺,要将你许配给宝玉的。如今看来,老太太是可以依靠的,王夫人的心意却是不肯,然而你父亲交给贾府的那半遗产早已被他们给挪用修建了大观园,反而满府里的人都说姑娘你是无依无靠投奔过来的,这也太欺负人。如今我定然是给姑娘撑腰,趁着老太太还硬朗的时节,说话有一句算一句,没人敢不听,作定了这门亲事要紧。然而姑娘心里面也要有数,与宝玉不可太露行迹,万一事情不遂意,我也定会给姑娘觅一家妥妥当当的人家,风光大嫁,说不定比宝玉还要好些呢。”
黛玉听了,方才明白前因后果,她来贾府时年幼,父亲去世前也未曾给她交代什么,只说跟着外祖母并不会亏欠什么,因此一向以为自己是一无所有地寄居在这里,随着年龄渐长,她也曾疑惑为何父母未曾给她留下分毫遗产,听了林婶娘的话,才明白贾府是靠了她父母的银钱才维持了这几年烈火烹油般的繁华景象。她心中未尝不气愤伤感,泣了一会儿,心里却通畅了好些,自此便将林婶娘如亲生母亲般看待,也就有了说说贴心话的人了。
且说宝玉这一病一闹,倒是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众人皆落实了贾母的心意和宝玉的决心,湘云便听从叔父的安排开始相看女婿,薛姨妈和宝钗也就打消了联姻的想法,薛家如今更趋败落,薛姨妈见岫烟家境贫寒,却是个稳重端庄的好女孩,便托贾母做保山,为薛蝌求娶岫烟,又托官媒给薛蟠和宝钗物色良人。王夫人虽然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大观园中没有了与黛玉隐隐争锋之人,反而薛姨妈对黛玉关爱有加,宝钗对黛玉越发亲近,湘云也不再时时话中带刺,黛玉万事皆很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