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件事到这里其实于他而言已经司空见惯,结果还是如往常一样,旁人的赞美簇拥着他的得意,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杂音。
他依然是别人嘴里的传奇。
穆星河望着那个自己不断往前走,目中无人。
有人将他拦住,那是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少年,问他为什么多管闲事。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忘记了,大约是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回答得不痛不痒。
他做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为什么,无聊而已且能够做到。寻找真相也是一样。
他并不知道真相也会带来灾难。
一场不堪入目的死亡牵连着无法弥补的罪恶,令一个可以勉强维持的家庭倒下,令一个体弱的母亲一病不起,令一个原本就卑微的少年再也抬不起头。
他并不知道那天是那个人活着的最后一天。
而那个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也不堪其重,度日艰难。
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有趣而已,正如他那天去找温行泽一般。
旁人说不怪他,但他当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因为家里人的纵容和自身的天赋而万事顺利,自以为什么都懂,什么都可以去做,那时候却是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负责任和自以为是。
当时——他想告别他那可笑的自以为是。
他负担不起别人的重量,他愿意混混沌沌地活着。
那些人向他爬过来,扯着他的衣角裤腿,一个一个头颅挤向他。
而后他先前的话语宛若嘲讽一般反复回响着。
“我不后悔。”
其实何能不悔?
情势无法挽回,他不能无悔。
第一次他躲进了普通人的躯壳,第二次他选择了隔开自己与他人。
那一声声的逼问之中,穆星河的灵魂好似脱出了身体,他远远地审视着那个人,感觉一阵恶心。
那个人死性不改,从来如此,自以为能承担责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看着那个人被拖拽着,在哭声里,在回响着的不后悔里,一点一点没入灰黑深海之中。
一死万事皆休。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意外感觉到奇异的轻盈,好像随时要飘散。
那个自己在不甘地挣扎,他看着竟然笑了出来。——多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死了干净,但是本能里也不愿意自己就这样认输。
可是他是输给了谁?幻境?还是自己本身?
不是的。
穆星河想起了很多事情。看过的书,习练过的术法,遇见的人,险死还生的秘境。
他走过了很多年岁,见过许多风景。
他走过那些道路,并不是为了放弃。
他一直想要变强,为自己变得更好,也为自己能担起更大的责任,有力量去反抗加诸于他身上的一切枷锁,而不是让他白白被囚困在自己为自己打造的牢笼。
他把那个龟缩起来的人一把揪住,原本要扔到海里,却终究是伸出手,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他感觉到心里的城墙在慢慢晃动,有土崩瓦解的预兆。
穆星河隐约能悟到那是什么。
其实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去思考一切关于突破的内容,因为时间还早,他的进阶之路也远比旁人快,所以即使不曾突破,他也毫不在意。
他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并不比往前少,却没有一个叫他心头产生波动,此时他终于明白,他道途的障碍在于自己的心。
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幻境,或许山重水尽之时他才会发觉,困缚住他脚步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
他以自己为自己的牢笼,以自己为自己的囚锁,画地为牢,隔绝他人,妄图无错,妄图无悔。
他在下意识否定自己的过错,也在回避着自己的本性。
只是求道求道,道途就在脚下,以自己的步伐来丈量,如何能逃?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他飘过去,看着自己的面容。
他触碰水面,那个自己一碰就碎。
人生还长,有风有浪,当乘风破浪。不能无过也不能无悔,那么只求日后无愧于心,失去的一切都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夺回。
他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坚壳一点点裂开,呈现出一个不加防备的状态来,哪怕随时来一点风都会叫他痛楚。
但是他现在却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放弃了那一个坚壳,放弃了那一重保护,可能未来会受很多伤,未来可能厌弃自己恨不得亲身赴死,但没关系,他会聚集新的力量变成他的剑刃,用伤痕作为他的铠甲。
结魄的时候,他看清了自己的归途和去路。
而如今,他才真正认可了自己。
就好比他跋涉百里,想寻找一个幻境中枢,到此时才知道原来谜底不在何方,而是在自己的脚下。
见得他人而明心,回溯过去而见性。悟道不过一个转念,心之所及,万事通明。
那一瞬间他感觉所有雾气都化作真气,流云一般融入他的肌肤,化成水流在他的四经八脉流动,洗砺过往的自厌自欺,灵台清明,足下生风,仿若随时都可登仙而去。
他凝视着自己水里的倒影。
“我在此处,道破你的真名,”穆星河轻轻地说,“你的名字叫……先天真魔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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