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了面前这个人一辈子,学他的本事,学他的笑,学他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戏谑而从容,学他轻描淡写的残忍,但他也明白其实自己从未学得好,他心里太多犹豫太多不自信,可是他这时候却是能像他所向往了很久以前那样笑出来。
大约是因为那时候想起来也挺好。
他恢复得比对方快,魔修之中向来信奉弱肉强食,他于是很奇异地变成强势者,做了一些他理想中强势者会做的事情。
顺从自己心中之欲并不算错,也未曾违背师父给他的任何一项教导。
但当然他也知道,师父虽然不声不响,甚至有时候还是那样毫不在意,甚至调侃自己看自己无所适从的模样,可自己总有一天是要被处置的。
没有一个魔君愿意让他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模样,更没有一个魔君愿意让侵犯自己的人活着。
“我就没想过你恢复功力了我还能活,我只希望这段时间不必那么快过去,”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很可惜那只是一张陌生的面容,他只能依靠记忆描摹轮廓,“不然,你会杀我,我也会杀你。”
他们无法彼此降服,只有以死亡作为关系的终结。
他闭上眼睛,叹息中手上凝聚起黑气,是一把短刀的模样,被他握在手中,对方离他那么近,他反手就能插入血肉之中。
他微微往上移了一寸,就在那片刻的迟疑之间,他的气血几乎逆流,黑色的雾气冲破自己的身体,疯狂涌出来。炸裂一般的痛楚席卷了他的身躯。
“师父。”
墨羽君皱起眉头。
他想不到这个人死前竟然在走神。
他养了这个人许久,看着他一无所有狼狈不已,也看着他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给他看到,日复一日教导他,也渐渐开始提防或者期待,他隐约觉得此人和自己脾性不合,不能成材,一度意图抛弃,却发现与他同辈之人已经被他屠杀殆尽,又稍稍有点欣喜。
只可惜还是死了。
墨羽君捡起地面上的法器和丹药,内心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人死了,也就剩下这些玩意儿。
若是在现世,他还可以回想一下那个小狼崽子从前是什么样子,如今却是万事皆空,万事皆休。
墨羽君抬起嘴角微微一笑,但他终究不曾后悔,没有眷恋,世间的规矩于他只有一条——让他高兴。不需要像道修一样战战兢兢于因果,抛开一切道德与纲常,有价值便利用,无价值便毁去,那么背负所有来自天道的反噬、接受自己会被他人毁去的命运,便是成魔的代价。
他掂了掂手中的药物,生命的重量向来如此。不值一提。
“下辈子你就不要做魔修了吧。”
地面全是鲜血,远处都是慌张的哀嚎。
而墨羽君在笑,他其实并不喜欢杀戮,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温文尔雅讲道理的魔君,和那些毫无品格的恶人不一样,但今天稍稍有些失控,或许是因为力量突然上涨,急需发泄。
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墨羽君还在提防。
他在等。
他还记得来过大闹一场的少主与剑客,却没有在义军之中看见特征相似之人,若非是早入皇宫,便是为人所杀。因此即使没有这两个人,这份力量落到别处也是叫人深为忌惮的。
少主与剑客在深宫之中。
穆星河听闻宫门被破的消息,腾地站起,手指晃了晃:“我跟你们打赌,他们刚进宫门不久一定会打起来,因为已经暂时安全,再也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因此短暂的联盟就这样破裂了。”
他还向钟子津伸手:“50个中品赌不赌?”
钟子津嘟囔道:“你这是为富不仁……”
穆星河当然也只是开玩笑,他顺手把钟子津拉起来:“走吧,我们去劝架,这回我罩你!”随后他又转头对来传递消息的花想容道:“花姑娘一起干活?”
花想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劝架?”
“对,劝架!”穆星河一本正经,“我爱好和平。”
花想容掩唇而笑,片刻后说道:“既然他们进来了,那整个皇宫都开始不安全,我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墨羽君的杀戮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确有人反抗,也有人谴责,最后还是被墨羽君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永远再也无法说话无法动作,义军们被这样近乎妖魔的力量所震摄,四处奔逃,溃不成军。
义军之中却有一个不怕死的人站了出来,那男子身形高大精壮,轮廓如斧凿一般深邃而阳刚,穿着褴褛的平民衣衫。
他微微抬起手来,一道无形的气墙挡住飞来的七道墨色鳞片,爆开一阵墨痕一般的黑雾。
没有人会怀疑墨羽君如今的力量,可这份力量竟然还有人能阻挡!
“不是排除异己的时候,”男子扬声道,“你看外边!”
墨羽君看向他指向之处,大开的城门外边是翻滚的青色毒雾,一地的尸体。他接连吞噬两个强者,如今目力极好,竟能望到远处那些尸体缓缓立起来,而更远的地方浮动着深浅不一的身影,宛若大军压境,缓缓向宫中逼来。
他看见一个人。
长须长发,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一道破烂的招魂幡,像一个骗钱不成功的江湖道士,如今却是站在那重重大军之前,带领他们前进。
外面不该有那么多活人。
那样的数量,只有死人,以及能够驱使死人的人。
这里竟然会有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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