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卿白鹤谷、中常侍邵启合已经齐坐一堂。
傅霜如赶紧掀起衣摆上前行礼。
太子裴景明虚虚做了个起的手势,笑着吩咐人给傅霜如赐座。
傅霜如依然兢兢业业地将整个礼行全了才起身入座,坐到了皇长孙裴时观与中常侍邵启合之间。
邵启合挪揄地看了眼皇长孙裴时观,意有所指,直看得皇长孙红了脸、不自然地垂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才堪堪放过他去。
然后又去看自己右手边自听到宫人禀告傅霜如前来就脸色暗沉的白鹤谷,眼神中含了几分浅淡的讥笑之色。
傅霜如的心微微提起,有些摸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
太子裴景明打断了众人台面下各怀鬼胎的心思,开口道。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太子展开一封战报,推向圆桌正中,示意众人去看。
傅霜如收敛心思凝神看去,是韩少功自前线传回的战讯,这想必是给谨身殿的,怕是庄平帝看过后让人誊了一份到东宫来的。
韩少功这份战报写的中规中矩,既不夸大也不遮掩,功过困境都诚诚恳恳地一一写明。
其中特意提起的,就是左军统帅燕平王世子裴景晖于土里堡战役中的精彩表现。
韩少功是不欲与小辈争利,该说的就说,该夸的就夸,但却给东宫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西北军出征不过两月有余,与十二盟交锋已不下十次,其中各有胜负,大军在前线拖延的时间越长,粮草上的负担也就越重。
而土里堡战役前,韩少功因地制宜,筹划三面包抄,就亲率中军与左、右军各自散开。
裴景晖身为左军统帅,正当该是左军正儿八经的一军之主,然其年纪尚轻压不住人,于战场上也不如韩浩那般早有战名。
众人都道他是靠血统和投胎当上的一军首领,俱都不太服他。
而大庄律例,左军统帅之侧,还有左军监军之职。
监军乃文职,多由文官担任,战时一般并无太大话语权。
但左军情况特殊,一军之主不能服众,而粮草辎重的负担日重之下,监军又与负责粮草输送的运粮官沆瀣一气,屡屡在军事决策上对裴景晖横加掣肘。
裴景晖一怒之下,干脆将统帅之权放出,只带一小队亲兵突入敌营,身先士卒,最后立下奇功,得韩少功帐下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交口称赞。
土里堡那场仗裴景晖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得都无人动过去拿军事上的错漏去黑他的心思。
本来这也是好事,大庄军队能打胜仗,这是大家都高兴的事,战争总是劳民伤财的,早打赢了早结束,这是东宫也该高兴的事。
但这位燕平王世子紧接着就做了一件让东宫格外头疼的事情出来。
因为左军监军与运粮官的私心,裴景晖带着自己的亲兵在本该能够直接捣破敌方一大军营的情况下在西北荒漠里被活活断粮饿了七天。
七天后粮草已尽,兵刃已钝,本来的万全之计被自己人生生拖后腿磨成了以血换血以命换命的背水一战、殊死一搏。
若不是韩浩带兵及时赶到,裴景晖兵行险招之下,土里堡之战最后的胜负犹未可知。
裴景晖得胜回营的第一时刻,不是按照旁人的指示回韩少功帐下汇报军情外加听赏,而是提着剑直接砍了左军监军与运粮官。
这两个人确实该死,这点就是太子裴景明也承认,但该什么时候死,要怎么死,他就不好直说了。
但无论如何,裴景明是不希望他们是被得胜归来的大英雄就这么提剑砍了。
左军监军和运粮官,犯的是兵家大忌,有慢军之嫌。
就是押送回朝,由庄平帝着兵部亲审,或者干脆三司会审,更无论他们的家人、背后的势力如何来求情、为他们开脱,裴景明都是会赞同赐死他们的。
但还是那句话,他们不该是被裴景晖一时意气之下,直接提剑砍了。
哪怕是裴景晖提前给韩少功禀告两句,韩少功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为由当天便杀了那两人,东宫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裴景晖这么一杀,那监军的不法罪责,顿时变成了他与裴景晖之间的私人恩怨。
而裴景晖又与那监军有什么好私人恩怨的,他们先前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真要说的话,反而还带着亲呢。
这样再往下这么一推,那监军的叵测居心,在百姓们看来不就很明显了.
那不就是党派倾轧,小人当权,迫害英雄了嘛!百姓都懂的。
连燕平王这样兢兢业业为国尽忠的一方大将,他那虎父无犬子的唯一继承人在军中也会遭小人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