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须臾间崇德殿内内外外猛然陷入一片墨色,夜灯全灭。
死寂了一刹那之后,空气中的紧张情绪似乎触摸到了引燃的极点,女眷间突然有一人短促地惊呼了一半,只是另一半很快就就被身边的人捂住嘴咽下了。被捂住的女孩儿茫然地望向同伴,被对方指示着向崇德殿外不远的云鲤池看去。
云鲤池位于崇德殿东北角,恰好正对着今日开宴的方向,那里本是因“锦鲤如云”得的雅名,后来却因为先皇后王氏独爱菡萏而专心侍弄起了荷花,此时八月天里,一池的荷花秀气地立着,雅致斐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下,显出一片莹莹的暖光。
那荷花上不知被人铺了什么,竟然是此时唯一的发光体。
众人都被这副夜下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纵使是欣赏不来的人,在圣人和皇后都没有开口前,也不敢贸然弄出声响来,毕竟这可还是清乐公主对当今圣人的一片孝心呢。
就在这一片纯然的寂静和黑暗中,天地又骤然为之一亮,瞬息后重新回归墨色,但就是这短短几个呼吸的空当,已经足够使得大多数人人对那惊鸿一瞥的美人记忆犹新了。
只见漫天亮光里,一条白练从遥远的天边冲着众人直直地飞了过来,在惊呼声响起之前,稳稳地停在了近处泛着莹光的云鲤池心之上。
一位窥不清面容的女子踩着白练飞速地滑向众人,宛若九天玄女从空中翩然落下,单脚立于云鲤池正中心开的最盛的那朵荷花的叶子上,悠然起舞。
那舞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举一动间有斑斑点点的光辉划过,令人目眩神迷。
众人纷纷屏息凝视,一天苍茫的夜色中似乎只余下了那伴着荧光婉转相流的灵动舞姿。那池,那花,那人,足可倾人神思。
那女子幽幽开口起唱,曲调悠长,歌词明丽,令人情不自禁地随着那歌声陷入了一个空灵的世界,似有无限红尘滚滚而来,又似看到空山独立一亭小屋,人生百态,慨然相思。
“……都说风花雪月动人,千里雨霁水天难分。若说最美不过重逢,他日久别偶遇故人……”*
“人”字刚落,池上突然又是一亮。却是一群宽袍广袖的丽人不知何时已把云鲤池绕了个整整一圈。
那些女子一手提灯,一手舞袖,几个动作之后,向着池心作出簇拥之状。
荷上美人向四面八方一把甩出数条舞袖,那袖子竟长得很,如方才那美人所承的白练一般从池心向四周蔓延开来,被各方的提灯美人稳稳抓住,齐齐地一个翻身,竟是全部都跃到了荷叶之上!
宽袍广袖的提灯美人长袖飞舞间,半遮半掩的圆润肩头白得令人迷醉,细细观察之下方觉,这些女子所着的裙饰竟是与当下所有的大为不同,似乎采取了一些返古的样式,却又新奇大胆的很,明明是厚重的广裙曳地,却上面偏偏从双肩之处向中心回笼,一直开到了锁骨之下,显得香肩半露脖颈修长,分外令人销魂。
舞姿倾魂,歌声动魄,美人如画。一场绝佳的视听盛宴之后,众人久久都难以回神。直到清乐公主命人重新点了灯,懒洋洋地开口讨赏,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回过身来。
“父皇,清乐这份礼如何啊?”
清乐公主一副撒娇卖痴的语调,似乎仅仅是身为一个女儿献给自己父亲的一片孝心罢了,全然是单纯的献宝讨赏姿态,可在场的还真没有哪一个敢真的把她今日之举当作单纯的一片孝心来看。
男席那边,不是仍旧目眩神迷难以忘怀美人的,就是已经冷下一张脸开始暗自计较此事得失的,更是有几个古板保守的老臣已经毫不掩饰地大皱眉头,不满之色溢于言表了。只有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知趣地眼观鼻鼻观心作置身之外,但心里是暗羡还是耻笑就不为人知了。
男席那边的弯弯绕绕暂且不多作论述,女眷这边却更是各有各的复杂心思。
低阶的妃嫔们都还好,不过是暗自唏嘘着日后恐怕又要多一个惹不得绕着走的主子了。高阶的呢,章皇后一脸深沉地居于高位,神色复杂难辨,看样子她应是先前对此事毫不知情;崔淑妃一如既往地神游事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和妃垂头盯着面前的案几,唇角间似有几分讥肖之意,不过很淡,转眼间就换做了一副恭谨守礼的面貌。
对面案上,舒昭仪迎着不少人暗自打量的目光笑得岿然不动,面不改色的款款笑意之下自有一番自信睥睨之气度,事实上,清乐公主话音刚落,女席这边的人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窥探着两人的神色,且比之只敢偷偷摸摸看章皇后脸色的,打量舒亭毓的要明目张胆的多,或幸灾乐祸或暗含惋惜,或嘲讽或不屑,不过短短一炷香前后的时间,清乐公主唤人重新点起的那些灯,却似乎神奇地拥有了旁的魔力,生动地照亮了此地的众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