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及四老爷他们正在前厅僵持,怀媛先在历下院里发作了起来。
她猛地一个转身,甩脱了五太太按在肩上的手,满怀恶意且毫不掩饰地冲着五太太冷笑道。
“让我过去……?我过去说什么?”
五太太被怀媛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放缓了声调,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总之是……失去了……你过去随便说两句,见了你……老人的心里也好受点。”
其间个别相关于“季氏”的字眼,还都被五太太有意含糊了过去。
可即使这般小心翼翼,仍还是免不得烧了怀媛的心。
她垂着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几步外绣凳上那细密精致的纹路,整个人的心神仿若被狠狠地劈成了两半,一半如行尸走肉般在当下苟延残喘,令一半却跳出轮回,冷笑地审视着在此处或真情或假意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片刻后,怀媛倏尔冷笑一声。
五太太的心头猛地闪过几丝不详的预感,但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已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
瓷器相撞、杯盏滚地的声音搅和在一起,五太太愕然望去,是怀媛一个抬手,狠狠地掀落了她身旁案几上的所有摆件。
五太太又是惊诧万分又是异常莫名,张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怀媛摔了东西还犹不解气,疯了般上手就去扯窗边的纱帘、屏风上缀着的东珠,大有一副势要把身边所有能看到、能摸到的东西都给一气毁了的劲头。
五太太慢了半拍才想到赶紧去拦,但一时间哪里拦得住。
想来怀媛既已不要脸面地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行止来,心里用来约束自己的教条自然也俱都已被抛之脑后,身上自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破釜沉舟之气概,五太太不妨她平日里一个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女孩儿突然发威,拦了几下没拦住不说,反而把自己也弄得很是狼狈。
恐怀媛日后在仆妇们面前失了体面,五太太还得反过来替她掩着,告诫门外闻得声响的丫鬟们守着门不许进来。
不过怀媛终究还是记得五太太是个长辈,不敢直接对着长辈动手,折腾了好几下,总算是被五太太抱着给按住了。
二人俱是衣鬓散乱、一身狼狈,五太太不是不气恼的,任谁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都不会不愤愤,可到底是怜惜之情占了上风,五太太掏出帕子给闹得气喘吁吁的怀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声好气地安抚道。
“我的好姑娘啊,你这又是跟哪个置的气,何至于此,没的气着了自个儿的身子。”
怀媛任五太太好话劝进,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五太太不由皱了眉,不意怀媛的性子竟如此之左,暗道自己是不是不该多管这闲事。
毕竟归根结底,这只是四房的事儿,自己这个做婶子的,蒙着眼睛乱掺和也得不了什么好了去,没的到时候还被四伯怪罪、婆婆埋怨、外人耻笑……
五太太有的没的想了一串,脸上的表情也就愈发淡淡,见怀媛冷静了下来,也就放了手,唤人进来把屋子收拾收拾,也没想再勉强,就打算自己先走了。
怀媛净了面,擦了擦手,却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五太太一道出来了。
五太太有些头疼,不晓得这个素日里最是懂事的姑娘今个儿闹得是哪一出,却又更不想去刺激她,见怀媛跟着出来,只当她自己想通了。
其实怀媛是有话想说的,她想痛骂,想质问,想哭诉。
她不懂为什么那些人一个个非要她去替母亲做出那些虚无的承诺,要替母亲去安抚父亲、安抚季家…
要去告诉他们,就算没了母亲,还有自己会去孝顺。
那么我呢?
怀媛喃喃地想,谁来赔我一个母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