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机会铲除奸宦,重振朝政,为朝廷争取来一丝宝贵的曙光,可惜王朝的底子已经腐朽烂透,内忧外患不是一两代人能够解决的。武宗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虽然能力挽狂澜,暂时重现中兴,但一切都赖于他苦苦支撑,事实上,颓势根本无法挽回。
就像拿纸张去包住燃烧的火焰。
治标不治本。
等武宗驾崩,王朝还是立刻分崩离析,迎来它的末日。
可以说,武宗在位的那些年,其实只是一场盛大的回光返照。
武宗何其睿智,他难道看不透吗?
当然不,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已经无可挽救。
但他仍然尽最大的努力去尝试。
他勤于政事,每天天不亮起驾临朝,军政大事,民间疾苦,事必躬亲,每天要批阅两百多份奏折,处理政事几百余件。
迎娶崔贵妃时,武宗鬓边已染上星星点点的霜色。
李昭曾想,他愿效仿武宗,付出自己短暂的生命,让王朝再多撑一段时日。
撑一天算一天。
但他却为此亲手害了武宗的女儿。
……
李昭手脚冰凉。
他不停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内侍们担忧不已。
咳了许久,李昭慢慢抬起脸,望着牛车离去的方向。
“回城,我要见雪庭。”
……
府城。
雪庭早就知道李昭会头一个来找自己。
他比李曦聪明,即使杨节度使快把话挑明了,李曦还是没听懂杨节度使的深意,他只需要一点点提示,就能把真相猜一个八九不离十。
又或者说,李曦其实懂,但他不想懂,懒得懂,他只想抓住一切可以享受的机会尽情享乐,以麻痹自己。
排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昭快步走进回廊,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雪庭示意武僧们退下。
砰的一声响,李昭推开门扉,闯进书房,“为什么瞒着我?”
这是他少有的失态的时候。
雪庭舀了碗茶放在长案上,“先吃碗茶。”
李昭走得太急,有些喘不过气,捂着胸口站了一会儿,待呼吸平稳,坐到雪庭对面。
“在永安寺的时候,我吓唬她……”他脸色有些发青,“那时你可以告诉我她的身份。”
他有个血缘亲近的堂妹。
他是九宁的兄长。
若他早知道九宁是武宗的女儿,怎么会弃她于不顾?
后来又怎么会利用她?害她被周家人送走?
雪庭擦干净手,提笔,抄写一份刚刚翻译好的佛经。
“大王,告诉你了,又如何?”
他声音平静,嗓音和他的人一样,有种出尘的气质。
“告诉你,好让你利用她的身份?”
雪庭宁愿一辈子不说出真相,也不会让九宁落在李昭手中。
只要认为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李昭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放弃,这其中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他一旦知道九宁是武宗之女,必定加以利用,先拿她笼络各地豪强,然后再从中挑拨,使豪强们相互争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昭望着碗中晶莹碧绿的茶汤,沉默了下来。
雪庭继续书写,“大王,你是不是觉得,既然九宁是公主,那重振山河也是她的责任,她应该和你一起扛起没落的江山,阻止群雄崛起?”
李昭端起茶碗,喝口茶。
雪庭停笔,抬起头,看着李昭。
“大王,你知不知道,先……圣人是怎么去世的?”
他说的圣人,自然是武宗皇帝。
李昭瞳孔急剧收缩。
雪庭摇摇头,道:“大王想多了,当年的事没有隐情,没有人下毒或是其他……圣人他……”
他停顿了很久。
“他是累死的。”
武宗暴亡,朝政陷入混乱,宦官再度卷土重来。那时候很多人猜测武宗是被宦官用鸩酒毒害的。
其实不然,武宗的死因很简单——积劳成疾。
从少年时期起,武宗一面要应付宦官们的为难,假装懦弱怕事,一面积极营救被宦官迫害的官员,默默积攒实力。等到登基,他以铁腕铲除宦党,革除弊政,每天起早贪黑,忙得流连后宫的时间都没有。
心血耗尽,药石罔效。
雪庭无声念了几句佛号。
他很小的时候,懵里懵懂,曾学着大人的样子告诉武宗,他会认真研读书本,钻研学问,长大以后科举出仕,成为武宗的左膀右臂,帮武宗解忧。
武宗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脑袋。
“傻小子。”
那时雪庭没听明白这一句里的关爱,以为武宗嫌弃他是个小沙弥,做不了官。
直到那次和九宁提起这事,雪庭才明白武宗的意思。
……
当时九宁问起武宗和崔贵妃,想确认亲生父母生前有什么没完成的遗憾。
雪庭摇摇头,道:“没有。”
武宗爱护崔贵妃,生前自知时日无多,送走崔贵妃,他心头未了的心愿,就是崔贵妃能远离长安,平平安安度过下半辈子。
而崔贵妃宁愿自毁容貌守在周家,愿望也很简单,那就是九宁能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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