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瞧他的脸,把话说得很简单。
这话说的贤惠得很,大抵是我装出来的。
他动了动身子乖乖地任凭我给他把袖子褪下去。
热乎乎的气息就在我额间略过,微微抬眼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公主可是特意带的包扎之物?”
虽说最开始带上这东西,的确是因为心里莫名其妙想着他的伤口。
但是他这么问出来,我心里就各种别扭。
——说的好像我多在意他似的。
于是头也不抬,只是撇了撇嘴:
“这叫未雨绸缪,一路都要靠你带着,我可不想被困在荒郊野岭。”
说完停了停,又觉得这句话说的,好像是变向承认了我想着他一样。
于是我哼了哼,又补上一句:
“更何况,我小时候来秋猎,也会自己带着包扎的东西,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语罢我把头又低了一低,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盯着他伤口的模样。
顾君则这厮太精了,我不瞧他,他也别猜出我的心思来。
——我才不会让他知道,其实小时候我总是忘带药物,每次都是二哥听着父皇母后的嘱咐,帮我带着。
我话音落下,顾君则只是笑了笑。
便又无话。
旧的绷带拆开来,最开始狰狞的伤口如今愈合得不错,但是那一道疤痕依然明显而骇人。
他此前受的伤恐怕伤了筋骨,刚刚下了时间不短的大雨,如今天气湿潮阴凉,摸着这绷带也略有潮意,而未全养好的伤最怕潮湿,也不知他疼不疼。
我心里暗暗算计着,却总归也拉不下面子来问他。
索性直接拿着包着干草灰的纱布给他擦了擦伤口边缘,大抵能去潮。
倏忽间却觉得一个软软的温暖的东西在额头上蹭了一下。
我愣了一瞬抬头起来,这厮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头过去了。
032他寻来的去痕药
我和顾君则回到猎场外围时,人们稀稀拉拉地已经到了不少。
一处一处地站着收拾东西,计数猎物。
皇叔带着明王妃和洛伏苓遥遥地走过来,他打量一下我二人,随后笑道:
“今日本是天晴,不曾料到有大雨,是本王思虑不周,公主和公子无事便好。”
顾君则笑了笑:“多谢明王关心,下雨本为常事,王爷切莫因此自咎。”
他一停,又道:“只是下雨时匆忙躲避,不慎将寥寥猎物落下了,还望王爷莫要取笑怪罪。”
皇叔愣了愣,随后却继续笑容可掬:“公子哪里的话,公子带伤而来,已是精神可嘉,给足了本王面子。”
顾君则只是笑。
孰知一旁洛伏苓却突然向着顾君则一福身:
“伏苓来谢过公子,公子寻给伏苓的去痕药,甚是管用。”
“如今面上疤痕……已然全好了。”
我一愣,看过去,却见洛伏苓面颊上已是完好如初。
当初我奋力留下的疤已经消失了。
心里一哆嗦。
洛伏苓给我留下的,脊背上的疤痕,那日霜桥看着,还叹息说一时怕是除不去了。
而在此之前,时常的鞭打与侮辱,还有我的武功……
她留给我的,哪一样还能恢复如初呢?
倒是我拼尽力气留给她的,如此轻易地便消失掉了,而帮助她的人,竟还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顾君则,他这般做,难道不是为了向皇叔示好吗?
还有,还有,洛伏苓平日里粉遮的那般厚,他又是如何发现洛伏苓脸上的疤痕的?
他不可能知道我和洛伏苓的关系……却依旧如此认真、细致,甚至是费尽心机地,照顾她,对她示好。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发冠上的缨子不是红的,是绿的。
而我此前算计很久的,让他喜欢上我,不过是个笑话,是白日里不切实际的大梦。
只这几天的功夫,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皇叔在一旁,脸上是笑:“此事多谢公子了。”
我半低着头,双眼盯着地面,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来,只觉得如今自己的笑恐怕比哭还难看。
一旁顾君则的声音却淡淡响了起来:“王爷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皇叔同顾君则又客套了几句,他便带着明王妃和洛伏苓离开了。
归去的车架上,依旧是和顾君则共乘一车,但我的心思,已大不同来时了。
——分明刚刚一同经历了不少事,我却是始终说不出话来。
直到他不知对着窗外说了什么,然后把一个东西递给我。
他的手修长硬朗,稳稳地把那毛绒绒缩成一团的兔子递给我。
“把它拿过来做什么?”
我问了一句,声音……也许有些僵硬吧。
顾君则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却是哄小孩一般的语气:
“它想公主了。”
我大概是学得聪明了点——
犹豫了一瞬,随后我挤出笑意来,接过这毛绒绒的一团兔子。
洛伏苓那道疤痕,是我留下的。
如果他不知道,大抵会以为我摆出不开心的模样是因为善妒。
如果他知道,大抵会以为我恶毒——毕竟洛伏苓在他那里一直是百依百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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