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只是受过严重的刺激,不太记得你。”
从那以后,俞匡正经常跑到小楼上,看着楼下的母后。
母后很脏,他看到宫女替她梳好的头发,被她用手抓得乱七八糟,像雀儿在上面筑的巢。刚换好的干净衣裳,被她在地上打两个滚,瞬间又弄得脏兮兮。
那一日,母后在院子里凄厉地叫着,没人理她。
他好奇地偷偷溜进院子里,慢慢向她靠近。
母后脏脏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看见他的一瞬间,如同夜晚的星子一般,一直亮进他心底。
她紧紧抱住他,哼起一只温柔小曲,慢慢地摇晃着他。
再后来,母后经常出现在他宫里。
他常常睡到一半,突然从梦中惊醒,看到坐在床沿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很安心,在母后的注视下继续睡去。
直到有一天,当他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时,发现两只手像锁子一样紧紧掐住他的脖子,他憋得喘不过气,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跳跃着疯狂,他听到母后恨声说道:“你父皇死了,你弟弟死了,跟母亲一同去见他们。”
俞匡正听不懂她的话,他痛苦地皱巴着小脸,想要问个明白,弟弟?
远远地,有个冰冷的声音慢慢飘荡过来,“你有个孪生兄弟,刚一落地便被你父皇抱走杀死,你母后知道后神志开始不清醒……”
那声音顿了顿,再次飘过来,“你母后病发杀死你父皇。”
俞匡正第一次知道五雷轰顶是何滋味。
他艰难地咳嗽着,挣扎着想要从他母后手中逃脱。
他张大嘴,嚯嚯地嘶叫着:“母……母后……”
陷入疯狂中的母后歪着头,停了下来。
他躺在她身下,哭喊道:“母……母后,我是正儿……正儿……不要杀我……”
“正儿?”先皇后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正儿……”
她眼睛一翻,用力掐紧他脖子,像头野兽般疯狂咆哮道:“都给我死,你们杀死怜儿,我要替怜儿报仇……”
俞匡正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不曾想方才宛如野兽般的母后软绵绵地倒在一旁,乱发中潺潺而出许多猩红色的粘稠液体。
他抓着脖子,急促地咳嗽着,害怕地往外缩了缩。
“没事吧?”
冰冷的声音已经到了他床边,他看见俞释同样冰冷的眼。
“没。”
“你母亲不能再留,她会杀死你,需要皇叔帮你处理掉?”
俞匡正呆滞片刻,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上热辣辣的地方,迟疑道:“好。”
“皇上,放过娘娘,”奶娘不知从哪儿扑出来,痛哭流涕地向她求救,“她可是你娘亲啊,皇上,你不能这样对她……”
娘亲?
俞匡正仿佛长大般,揉着脖子,冷笑着起身道:“她不是我娘亲,我没有娘亲。”
“好小子,做皇帝就要心狠手辣。”
俞释带着他和先皇后,来到后宫的一口水井。
“去吧。”俞释冷冰冰道。
俞匡正伸出手。
那一夜没有月亮,一颗石头落入水中,三岁两个月零十二天的他记得很清楚,以后的十八年零七天的每一个日夜,那石头入水的声响,一直回荡在他脑海中。
“有时候,朕在想,若我是你,该有多好……”俞匡正撑着身子,缓缓坐回到书案后,“你流落在民间,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朕却要留在这深宫中,处处小心地残喘苟且,生怕还未成人,便莫名夭折——”
“连老天都帮你,父皇死得突然,皇族之谜尚未告诉我,你却误打误撞被神龙认定……”
俞匡正又哭又笑。
何东敛眉不语。
待到俞匡正哭够,他从书桌后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张圣旨,要递给何东,“罢了,我原本想着给自己一条退路。”
何东接过来,将圣旨摊开在手里,笑道:“退位禅让?”
他慢条斯理地拿火折子将圣旨点燃,“大哥,你总是喜欢玩这一套,难道就没太医告诉你,这世间避过毒/药的法子有很多种,而你弟弟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显明王朝宏明二十二年,旧帝俞匡正急症驾崩,死前留有诏书,禅位给其弟瑞亲王俞匡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