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晅没有回自己的三千咫, 在极乐殿静心打坐片刻,那股疲累自然消退,反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厌, 像赏花时偏偏被刺棘勾住了衣裳。固然是知道, 娇艳的花朵下面, 暗藏着煞风景的利刺。可有心忽略也就罢了, 一旦想起时, 这花刺就变成了鱼刺, 在喉之鲠的那种。
霍晅又觉自己矫情, 还没理出什么头绪,道冲真君兴致勃勃的传音, 让她到孟子靖的酌情洞外。
听她语气憨憨醺醺的,看来是已经酒过三巡, 不知道又喝了孟子靖多少陈酿。
霍晅抛下那根刺,欣然前往,刚穿过剑冢,迎面飘来的白云上, 立着一个一身黑衣,满面不耐的青年。
正是自己的爱徒戚青寒。
戚青寒单膝跪下, 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霍晅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甚有些新奇, 浮光掠影似的勾起了一丝关怀徒儿的念头。
“听你洵因师叔说, 你近来功法有些瓶颈, 可要紧?”
戚青寒微微一愣,随即道:“回禀师尊,弟子自己能够应付。”
徒儿太过自立,霍晅那点“关爱儿童”的念头本来就薄弱,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就打散了,干干脆脆。
二人到了酌情洞外,孟子靖果然冷着脸,恨不得将牛饮海喝的道冲给扔出山外。
碧沉本来在一旁“拉架”,一见霍晅欣喜不已,将站立不稳的道冲往花丛里一扔,急忙过来见礼,又和戚青寒叙话:“三师弟,别来无恙。”
戚青寒转过脸去,连冷哼一声都无。
霍晅看稀奇似的,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徒儿是这样——相亲相爱。孟子靖又找到了新目标,撇开嗜酒如命的道冲,冷笑一声:
“你这三个徒儿,和你山后放养的猪有什么区别?”
霍晅摸了摸下巴:“你说猪啊,那是用来吃的。”徒儿又不是。
孟子靖气结。
道冲道冠都散了,满头青丝缠在一处,双颊绯红,软绵绵的倚过来,恨不得贴在霍晅身上,一身酒气既浓且香。
“你怎不叫琅华峰主一同来呢?”
霍晅道:“你去叫呗。”
道冲摇摇头:“我和他又不相熟,叫他做什么?谁和他相熟,谁叫去。”
霍晅一指点在她眉心,把人戳开,转脸问孟子靖:“谢雨时伤势如何了?”
孟子靖见她脸色微白,更没什么好脸色:“比你伤的轻些。吃了不少灵药灵草,养也养好了。”
霍晅嘴硬:“我几时受伤了?”
孟子靖冷笑一声:“你就嘴硬吧。不过,今日这酒,你就不要想了。”说着,兜头扔过来一坛红果露。
霍晅看他板着一张刚正不阿的脸,也就不好在师弟崩溃的边缘试探,忍下馋虫,乖乖喝着酸甜的红果露。
道冲越喝越快,趴在石桌上背着师门法诀,脸微微一偏,脸颊上还贴着半片残花,一半完整,一半揉乱。
碧沉温和的笑了一下,递了一坛酒道戚青寒面前,戚青寒眼风欠奉,从枇杷树下,另起了一坛出来。
碧沉也不以为意,拍开封泥自己喝了。
霍晅便坐在一边,一手支颐,看着老学究师弟、二憨子挚友,还有别扭儿童一样的两个徒儿,忽而悠悠道:
“我若早些认得他,哪还有那始乱终弃的原配什么事?”
孟子靖眼风敏锐的扫过来:“未必,也许人家那时候还没瞎。”
霍晅太不想理他了!
霍晅正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师弟的黑历史,也好掰回一城,忽而手指微顿,眸光也深了一刻。
孟子靖立时问:“谁过来了?”
霍晅笑而不语,数十息后,孟子靖才察觉到林中多了一人,气息甚是熟悉。
人未到,清风先行,声音清寥如在耳边细语。
“这次的事,是小徒莽撞,云树特来赔罪。”
粉云一般的桃花之中,现出一个清晰的白色人影。思云树修身玉立,着一件白色狐裘,乌发、雪肤,修眉、幽瞳,洁白裘衣沾上清浅的月光,月似虹,人如玉。
他音调轻缓,自然有一股清浅的贵气,又因伤病,行走间恍如大家闺秀似的,分花拂柳,但不显柔弱,反而格外清雅。
花瓣纷纷落下,却没有一片沾衣,在他裘衣上打着旋儿,白衣落花,翩跹玉人。
思云树其人,任谁一见,脑子里都能猛然冒出四个字来——容色倾城。
霍晅见了美人,眼前一亮,笑道:“云树师兄太见外了。雨时这孩子也是我的师侄。”
思云树将一个绛红酒壶放在石几上,白皙冰凉的手指点在霍晅眉心:“你这孩子,他比你还要大出许多。我记得,我收了他快二十余年,才有了你。你一来,整个晏极山九鼎峰头都不得安宁,只听见你的哭声。也不知道,明明是个娇弱的小奶娃娃,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霍晅囧然不已:“小孩子么,又不会说话,除了哭就是笑了!谁家的奶娃娃不是这样!师兄怎么老拿小时候的事情笑话我?”
思云树摇摇头,看她的目光轻柔,似含着无限怜惜:“你自出生,父母便都……谁家的小娃娃又有你这般懂事?”
灵殊峰峰主思云树五十余年前曾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的闭关养伤,极少出山。今日得知爱徒受伤,又连累霍晅,才出关来,还特意拿来一壶年华碎。
霍晅刚要伸手,孟子靖板着脸,连酒壶都抢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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